在无人车站等你

作者：戌淳

第一卷 序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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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风来の喵助

录入：十六夜小夜

当太阳西沉时，天空将被晚霞染成一片橘色。

从位在高地上的寸座车站，可以眺望一望无际的天空，和滨名湖的水平线。

坐在无人车站的长椅上，专心想念朝思暮想的人。

将美好的回忆和感谢铭记在心，让痛苦后悔飞向天空和大海。

「我想见你。」

没有一片云彩的黄昏，或许会把真心的祈愿带向天空。

当远处传来铁轨声时，金黄色的列车就会现身。

那是暖心奇迹即将到来的预兆。

你有没有想见，却再也见不到的人？

如果可以再次相见，你会对他说什么？

你在等待晚霞列车吗？

第一卷 第一章 我的朋友

「妈妈最讨厌！」

我说着不知道已经嘀咕了几次的这句话，大步走下坡道。

暮色笼罩四月的天空，从寸座坡顶端看到的滨名湖颜色越来越深。新买的球鞋鞋尖已经脏了，但是我仍然特别用力踩在地上，发泄内心的怒气。

时序才刚迈入春天，额头上已经渗着汗。留长的浏海黏在额头上，似乎更助长内心的愤怒。

成为高中一年级的学生固然很高兴，但最近诸事不顺。虽然原因各式各样，但其中家庭因素占了大部分。

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在家里的时间很痛苦。虽然家里只有三个人，但只要聚在一起，就彷佛有股浓重的湿黏气息在空中漫延

家人之间不再心平气和聊天，妈妈经常把还很遥远的『考大学』这个字眼挂在嘴上，逼迫我要认真读书。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臭脸看报纸的爸爸，只有在这个时候为妈妈助阵，和妈妈一起唠唠叨叨。

他们对着已经懒得答理的我所发出的叹息声，让家中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。我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从他们嘴里说出抱怨以外的话了。

够了没有！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大叫。不要把你们夫妻失和的怨气发泄到我头上。

一路发着牢骚，用力跺地走在路上，怒气渐渐被柏油路面吸收，心情慢慢平静下来。

当寸座车站出现在右侧时，沮丧的心情变得强烈。一如往常。在这样的黄昏时分，越往坡道下方，周围的光线就越暗。来到车站旁时，我放慢脚步。

天龙滨名湖铁路的寸座车站静静地伫立在公车站后方，质朴的车站只有一座长约五十公尺的月台，以及写着车站名的牌子，还有一间看起来像组合屋的站房。

从人行道穿越碎石子路，就可以来到月台。小花圃内不知名的黄色花朵在风中摇晃着脑袋。平时眼中惹人怜爱的景象，会因为心境的不同，每次都有不同的印象。在今天的忧郁心情下，那些花看起来有一种凄楚的感觉。

这里每个小时只有一班列车经过，因此寸座车站一直以来都是没有站务员的无人车站。

听说除了寸座车站以外，天龙滨名湖铁路沿线有很多无人车站。这里离滨松车站很远，公车的班次很少。这一带居住人口持续减少，我就读的那所公立高中，每个年级只有三个班级。

「唉！」

我发出了叹息声，在车站外的木制长椅上坐下。那是一张没有椅背的椭圆形长椅，后方的木头牌子上写着这张长椅名叫「相聚椅」。虽然还有说明的文字，但是经过风吹雨打后变淡的文字，已经看不清了。

风吹起齐肩的长发。四月根本就不是春天，尤其是向晚时分，弥漫着冬天的空气，气温仍然很低。

车站位在高地，可以眺望滨名湖。我在滨松市出生、长大，滨名湖早就看腻了，但是每次一气之下冲出家门时，都会来这里。

辽阔的天空一望无际，白云慢慢飘向远方。下方几栋民宅的后方，是无数涟漪闪着波光的湖面。滨名湖太大了，很多外县市的游客都以为是海。

事实上，我小时候也以为这是一片大海。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和爸爸、妈妈一起在滨名湖旁的县道散步……最近他们两个人整天都眉头深锁，这些记忆已变得模糊，这令我心情沮丧，也让我对他们产生反弹。

我想来这里看这片景色，也许是想寻求某种镇定的效果。看着渐渐沉落的夕阳映照湖面，开始想要回家。

每次当我回家时，父母的情绪都已经平静。

这几个月来，来这里的频率似乎有点高。根据我的分析，六成是因为妈妈的关系，三成是因为我自己，还有一成是爸爸。尤其最近的妈妈，我对她的印象只剩下生气了。

她为什么会这么啰唆？

她每天的兴趣就是关心我的一举一动，我好像二十四小时都被监视。她把我当成小孩子，但下一刹那，她又开始数落什么『你已经是高中生了』。

我没有任何志向，对我来说，「未来」太遥远，简直就像在地平线的彼端。我觉得每天只要能够开心过日子就好……

我缩着身体，嘟着嘴巴，看到一只鸟从我眼前飞过。

真希望可以像那只鸟一样自由自在。天空这么辽阔，但这个地方太狭小，到处都令人窒息。我希望至少可以读一所离家很远的学校，减少在家的时间，这样对大家都好。

放在裙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这是今年过年才终于买给我的手机，是我的第一支手机。我想起今天吵架的起因，就是从妈妈抱怨『用手机的时间太长』开始的。

手机萤幕上出现「彩夏」的名字，显示来电的灯光闪烁着。

我按下通话键，把手机放在耳朵旁。

『步未，你在干嘛？』

电话中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。彩夏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，她就住在我家附近，对独生女的我来说，她就像是和我同年的姊妹。有时候我是姊姊，有时候她是姊姊。我们一起考上了同一所高中，只可惜没有分在同一个班级，但我们仍然经常电话联络。

「没有啊……没在干嘛。」

虽然接到她的电话很高兴，但我用闷闷不乐的声音回答后，彩夏哈哈大笑起来。

『听你说话的声音这么有气无力，八成是又和你妈吵架了。』

「……哪有这种事。」

『那就是有，也不想想我听过多少你抱怨你妈的话。』

被她猜中了。我真的这么容易被人看穿吗？

我一时语塞，彩夏又接着问：

『所以呢？今天吵架的原因是什么？没有洗便当盒吗？』

「才不是，今天无论怎么想，都是我妈在找碴。」

我在回答的同时，将视线移回滨名湖。湖面的渐层色彩比刚才更深了。

「我知道自己整天都在滑手机，但是她根本没必要那么凶。」

家里有Wi-Fi，上网不用额外支出，更何况我并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看手机。

『原来是这样，是手机的原因。你妈妈最近真的管得特别严。』

彩夏的声音就像是添上柴火，我感觉到原本逐渐平静的怒气再度燃烧起来。

「明明我爸爸自己整天沉迷手游，我觉得他绝对有在课金。」

『嗯。』

「没想到我一回到家里，我妈就数落我，真的超烦。」

『父母不是都这样吗？』

「彩夏，你根本不知道我妈有多啰唆。她有时间来管我，为什么不好好和我爸爸沟通？唉，真是烦死了，真希望他们两个人都消失。」

『好了好了，你不要这么激动。至少你父母双全啊。』

听到彩夏的回答，我惊讶地打住。我想起彩夏的妈妈多年前搬离了家中。那时候我年纪还很小，记忆有点模糊，我记得她妈妈身材修长，笑容很亲切。

在我们小学三年级暑假的某一天，彩夏突然告诉我：『我爸妈要离婚了。』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松，简直就像在聊天气，我至今仍然记得自己当时的不知所措。我不想继续谈论这件事，试图改变话题，彩夏若无其事地接受了……

听我妈说，彩夏的妈妈很努力地争取彩夏的监护权，但最后功败垂成。之后，彩夏就和她父亲一起生活。

我明明知道彩夏家的情况，却说这种完全没有考虑到她感受的话。

我不由得咬着嘴唇，听到电话彼端传来嘈杂的声音。

「彩夏，你在哪里？」

我问她。

『喔，我在街上啊。』

彩夏满不在乎地回答。

我们所说的「街上」，是指滨松车站附近。虽然同属滨松市区，但必须搭公车和列车，才能去街上。

彩夏很少来学校。入学典礼和典礼的隔天，她都有来学校，除此以外，她出现在学校的次数屈指可数，我从同学聊的八卦中得知，她结交了一些不好的朋友。

彩夏从国二那一年开始慢慢改变。原本一头黑色长直发染成棕色，似乎学会化妆。每次见面，就发现她变得更艳丽，经常让我感到无所适从。我突然开始担心内心依然，只有外表改变的彩夏。

「你在车站那里干嘛？」

『玩啊。』

她现在的回答也越来越简洁。

「和谁在一起？」

『朋友。』

「哪个朋友？」

我穷追不舍，彩夏一笑。

『喂！你不要一直问问题，比起我，你要担心自己才对。你八成又在寸座车站吧？』

彩夏一语中的，我哑口无言。

『我就知道。天色已经暗了，不要再和你妈呕气，赶快回家吧。』

「你也一样啊。」

我吐槽说，彩夏『呃！』了一声。

『我又没有和家人吵架。』

「你在街上玩到深夜，早上才会起不来。迟到也得来学校。」

『但是去学校很无聊啊，我功课不好，又没有朋友。』

彩夏说得好像头头是道，我抗议了。

「喂！我不是你的朋友吗？好过分。」

『啊哈哈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你是我的好朋友，但是我们不同班，二班的人都不怎么样。』

「我想大家都很担心你。」

『你开玩笑吧？他们又不了解我，怎么可能有人会担心我？』

暮色笼罩的天空已经不见粉红色，渐渐变成蓝色。滨名湖的颜色越来越暗。往挂川车站的列车即将进站，我不想被误认为乘客，于是从长椅上站起来，从车站走向人行道。

附近的路灯很少，从这里开始慢慢进入黑夜。快速从车旁驶过的车子打开了雾灯，让我内心感到不安。

接下来该怎么办……？虽然我不想回家，但明天还要上学。

『步未。』

彩夏叫着我的名字。

「嗯？」

『我有一个提议。我等一下就去搭车，你也回家，好不好？』

「……好，那我听你的。」

今天的彩夏扮演姊姊的角色。我听从她的意见，点点头，走向回家的方向。

『我们说好喽，要马上回家。』

「我知道，一言为定。」

彩夏像平时一样，没有说再见就挂上电话。彩夏做事向来都不拖泥带水。

我看向右侧，夕阳已经下山，山脉只剩下黑色的轮廓。我也回家吧。

我缓缓走上坡道，后方吹来的顺风，让我的脚步变得轻盈了些。每次和彩夏聊天，心情就可以恢复平静。这种被人关心的安心感，让我变得坦诚。

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。

寸座站下一站的滨名湖佐久米站，是离我家最近的车站。这个车站位在滨名湖旁，每年冬天，就有很多红嘴鸥聚集，这个车站因此出名。以滨名湖为背景，白色的海鸥飞来飞去的照片的确很美。

我家位在从车站沿着上山的路走十分钟左右的地方，就读的高中位在沿着这条山路继续走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的半山腰。那是一所小型公立高中，除了本地居民以外，很少会有人来读这所学校，所以全校的学生都是熟面孔。

我们都称上学是『爬山』。山路很陡，夏天的时候，上学的路上甚至需要随时补充水分，所以光是走到学校，就已经累瘫了。

我在校舍的换鞋处换上室内鞋，走上登山最后难关的楼梯。昨天走太多路了，小腿有点酸痛。

来到二楼的走廊，我经过自己一班的教室，去二班的教室张望。

「早安。」

我向附近的同学打招呼，看向彩夏位在窗边的座位，没有看到她的身影。正在等待主人的课桌在朝阳下，看起来有点落寞。彩夏经常在即将迟到的最后一刻冲进学校，所以我并没有放弃期待。真希望她今天会来学校。

昨天通电话时，应该和她约定，今天要来学校上课。我为这件事感到后悔，于是决定先回自己的教室，等一下再来确认一次。

我的座位刚好在教室正中央。我坐下来后，把书包放在课桌上，悄悄看了手机。彩夏并没有传讯息给我。

「齐藤。」

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，我惊讶地抬起头，发现有川站在我面前。

有川的中分浏海和黑框眼镜成为她的招牌特征，她一大早就愁容满面。

「那个……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？」

有川用严肃语气说话时，通常必须提高警觉。也许因为她的父母都是老师的关系，她说话向来彬彬有礼，成绩优秀。从读小学时，就毛遂自荐担任班级干部，根据我多年的经验，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，通常都是要指正别人的缺点。

有川不等我的回答，就侧坐在我前面的空位上。她似乎打算好好说教一番。

我做好了心理准备，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，但是有川迟迟没有开口。虽然我自认为没有做任何需要被指正的事，但是很没有自信。学校内禁止使用手机，也许她刚才看到我在看手机……

「请问你要和我说什么？」

我无法忍受眼前的沉默，忍不住问，有川才终于开了口。

「齐藤……你是不是和隔壁班的恩田很要好？」

「恩田……喔，彩夏吗？嗯，因为我们家住得很近。」

搞什么嘛，原来不是为了我的事。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些，我对她笑笑，没想到有川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
「那个……虽然我不愿意说这种话，但是她很少来学校吧？」

「彩夏是自由人嘛。」

我真心认为「自由人」这三个字很适合用来形容彩夏。彩夏的视线永远都看向外面的世界，只要是她有兴趣的事，她都会去挑战。她就是那种性格。

彩夏是行动派。小学四年级的寒假时，她拿着大人给她的压岁钱，一个人去名古屋逛街买东西。去年暑假时，她自己搭深夜巴士去东京观光。我担心她的安全，忍不住骂她，她一脸纳闷，感到不解。

『为什么不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？』

我清楚记得她这么说。

彩夏就像是红嘴鸥。她和在这个小地方，过着更加压抑生活的我不一样，即使在这个狭小的世界，仍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。虽然我从来没有说出口，但是我很担心，有朝一日，她会离开我。

「这件事没有人知道，你想听吗？」

有川说话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。

我轻轻点了点头，有川用食指推推眼镜，将脸凑过来。

「昨天晚上，我们在滨松车站旁的一家餐厅吃饭，我爸爸捡到一个皮夹。」

「皮夹……」

我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，皱起眉头。这件事和彩夏有什么关系？

「已经是晚上了，我们其实很想早点回家，但最后还是决定把皮夹送去警察局。」

离车站不远处，有一间警察局。虽然我知道那间警察局，但从来没去过。

我点着头，从气氛中感受到事态的发展很不妙。有川可能真的不想被别人听到，所以比刚才更小声对我说：

「我爸爸在柜台和警察说话时，有几个人被警察带进来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「我想他们应该是被少年警察队辅导了。那几个人都破口大骂……反正每个人都大吼大叫，表现出反抗的态度，感觉很可怕。」

有川闭口不语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，似乎欲言又止。我在她的示意下，只能开口问她：

「……彩夏也在其中吗？」

有川大力点点头，我不禁发出沉重的叹息。

不祥的预感几乎每次必中。昨晚彩夏和我通电话之后，仍然在街上玩乐。比起她被警察辅导，她没有遵守约定这件事让我更受打击。

「被带去警局……似乎不太好吧？」

有川从刚才就在思考该如何表达，我终于瞭解她想要表达的意思。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听说二班的班导师接到通知，外面已经传开，说是我们学校的学生。我很早就认识恩田，不想说这种话，但是看到学校的风评变差，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……」

「……是啊。」

我在表示同意的同时，内心很不自在。我知道有川是基于好心告诉我这件事，但是听到有人说彩夏的坏话，还是会很不甘心，同时也对当事人彩夏生气。

「而且恩田很少来学校，这也是一个问题……」

「嗯，是啊。」

我感到坐立难安，把视线移向窗外，但因为离山很近，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。

「高中一年级是关键时期。」

关键时期。这几个字已经听了好几年了。

「我觉得最好不要和素行不良的人来往……」

管得太宽了。

但是，我将视线移回有川身上，挤出笑容说：

「是啊，谢谢你。」

我看着有川松了一口气，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
「早安，步未，你们在聊什么？」

走进教室的同学问我。

「没什么，在聊电视。」

我敷衍地回答，罪恶感让我感到心痛。

星期天，我和彩夏约在寸座站见面。虽然佐久米站离我们两个人的家更近，但彩夏说『不想遇到熟人』，所以每次都说要约在寸座站。

冬季的时候，这里有很多来看红嘴鸥的观光客，但四月之后，红嘴鸥都飞走了，完全不见游客的身影，好像恢复熟悉的乡村景象，既感到落寞，但也同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。等到天气变冷的十一月左右，红嘴鸥才会再飞回来。

每天的生活甚至看不到不久之后的未来，感觉就像被迫参加了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比赛。不知道下一次冬天到来时，我在干什么……

我推着脚踏车，花了十五分钟，爬上了通往寸座坡顶端的上坡道，然后骑着脚踏车一路下坡，来到了寸座站。一路骑过来，浑身冒汗，我脱下外套。

走进车站内转了一圈，彩夏还没来。

我坐在椭圆形长椅上，等身上的汗水变干，听到脚踏车轮子在柏油路面滑动的声音，于是走回人行道。

「久等了。」

随着煞车的声音，彩夏的脚踏车停下。我看到她，一时说不出话。有一段时间没见面，彩夏的头发颜色比之前更浅了，已经不是棕色，几乎快接近金色了，眉毛细得像一条线。她穿了一套鲜艳粉红色的运动衣裤，脚上的旧球鞋反而显得很不搭调。

更令我惊讶的是彩夏的脸。

「眼睛怎么了？」

虽然她的一头长发遮住脸，但是她的右眼周围一片紫色，而且肿了。

「喔，我爸打的。」

她皱起眉头，感觉很痛。

「啊……没事吧？」

「他很啰唆。」

啊哈哈。彩夏笑着撑起脚踏车的脚架。我知道她在逞强。

「听说……你被辅导了，真的吗？」

原本打算晚一点再问，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。

「呃！这么快就被发现了。」

彩夏耸耸肩回答。我知道有川说的事是真的。是不是……彩夏的爸爸去警察局接她，然后就打了她？

「有人看到你在警察局，她说消息传开了……」

「我无所谓啊，想说的人就让他们去说好了。」

彩夏满不在乎地说，她没有走进车站内，沿着坡道往下走了一小段路，走进通往右侧的高架桥下。

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你那天在电话中不是和我约好要回家了吗？」

「我正想回家，结果就被逮到了。这个话题到此为止。」

看着她晃着一头金发走下坡道的身影，我很火大。我这么担心她，她这是什么态度！

「彩夏，不能继续这样下去。」

「步未，这和你没关系。我已经说了，我不想谈这个话题。」

「我们要好好聊一聊——」

「我已经说了不想聊，听不懂吗？」

彩夏用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低沉声音说道。我说不出话。她转过头，双眼直直地瞪着我。

彩夏自己可能察觉到了，缓缓地摇着头。

「……改天再和你好好聊，今天就先饶了我。我很沮丧，有在反省了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「先不说这些，跟我来，跟我来。」

彩夏拉起愣在原地的我，迈开步伐。明明从小就认识她，但是她一直在变。我总觉得彩夏身上我不认识的部分越来越大，有朝一日，她可能会完全不见。

坡道前方是马路，对面就是滨名湖。和在车站看到的景色不同，水面不是浅蓝色，而是很深的蓝色。彩夏沿着马路走向右方，我跟在她的身后。

「要去哪里？」

「别问，跟我走就对了。」

彩夏吹着口哨，大步走向前。我跟在她的身后。她把头发染成这种明亮的颜色，一定无法去学校。就算她去了学校，老师也会把她赶出教室。到底该怎么办……？彩夏刚才拒绝的表情，仍然留在我心里。

走了五分钟左右，彩夏突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我。

「就是这里。」

彩夏指着一栋白色建筑物。墙上写着「海洋咖啡店」。我以前就看过这家店，但是从来没有去过。

宽敞的停车场内只有两辆车。彩夏为什么要来这里？

彩夏嘻嘻笑着，似乎在回答我内心的疑问。

「据说可以从这家咖啡店的主人口中听到很惊人的事。」

「主人……？」

「就是店长。我们进去再说。」

「我们要去这家店吗？我身上没有带很多钱……」

我记得皮夹里的钱还不到五百圆。

「别担心，我请客。」

「但是，这样不好吧？」

「才不会，这里的巨无霸布丁好吃到不行。」

彩夏毫不在意，推开店门走了进去。我是在说让她请客不好，不是在说餐点不好啦……

我有点畏缩，但还是跟着彩夏走了进去。上午十一点过后的店内没什么客人，店内比我想像的更大，是以木头为基调的小木屋风格，而且正前方的桌子上放着令人联想到海洋的船舵、救生圈和绳索，墙上贴满滨名湖的照片和海报，很符合店名。

彩夏快步走向窗边的座位，我慌忙跟了上去。

「欢迎光临。」

有点年纪的男人留着胡子，看起来像是这家店的老板。他把水杯放在我们面前，感觉像是白发绅士。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，微微鞠躬，彩夏向老板的方向探出身体。

「我想请教一件事。」

彩夏毫无怯色地说。我太惊讶了。

「请问要喝什么？」

老板嘴角露出笑容问。

「喔，对喔。我要冰咖啡，步未，你呢？」

「我也……一样就好。」

我察觉到彩夏看起来比平时更兴奋。

她没有看菜单就直接回答，老板用原子笔写在点菜单上。

目送老板鞠躬离去之后，我纳闷地问彩夏：

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啊，还是要点巨无霸布丁？」

彩夏瞪大眼睛问，我明确地对她摇摇头。

「你刚才说有趣的事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别急，别急。」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」

「你很快就知道了。」

我突然觉得彩夏把手放在桌子上，眺望湖面的侧脸看起来很像大人。当她转头面对我时，肿起的右眼看起来很痛，我移开视线。

在街上玩到深夜的彩夏、在家和爸爸争吵的彩夏。原本以为我们之间无话不聊，但是她从刚才开始，就一直闪烁其词，顾左右而言他。我觉得好像看到了我不认识她的那一面，只能漫无目的地盯着桌上的小毛巾。

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变得无法正视彼此了呢？

店内用不会造成干扰的低音量播放着钢琴爵士乐，窗边放着小仙人掌和企鹅的摆设。

「喵呜。」

身旁传来叫声。转头一看，一只戴着黄色项圈的黑猫走了过来。它的一身黑毛油亮，滚圆的眼睛很可爱。

黑猫走到我的脚边坐下。可以听到它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「有猫唉，好可爱。」我说。

「哼哼。」彩夏用鼻子发出笑声，不感兴趣地看向窗外。「我不喜欢猫。」

「我们小时候不是经常逗神社的三毛玩吗？」

我家和彩夏家都没有养宠物，但是小时候经常和住在神社的白猫三毛一起玩。三毛可能因为太胖了，整天都在睡觉，但是每次看到我们，就会慢吞吞走过来。只要想起神社，我就会想起三毛，那是我的重要回忆。

没想到彩夏看着滨名湖说：

「我早就忘记了。」

黑猫一直抬头看着我，我只要一伸手，就可以摸到它，但是彩夏的话太让我震惊，我呆住了。

飘来的咖啡香气似乎填补了沉默的空间。

「步未，」彩夏突然开口，「我想成为红嘴鸥。」

我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。因为每次想到彩夏，脑海中就会浮现红嘴鸥在天空飞翔的样子。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我问。

彩夏没有看我，眯眼看着滨名湖上方的蓝天。

「我要像红嘴鸥一样，自由地在世界飞翔。到了冬天，就回来这里，当春风吹起的时候，就要再次启程。」

「你现在不是已经很自由了吗？」

我半开玩笑地说，彩夏微微扬起嘴角，下一刹那，落寞地低下头。

「但是……我知道自己做不到。」

彩夏喃喃说着，用鼻子吐着气。

「两位久等了。」

老板端着冰咖啡过来。他的年纪大约六十岁左右，灰色的围裙很适合他。

他把冰咖啡放在橡胶杯垫上，又把小糖浆壶放在杯子旁。彩夏很迫不及待，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的脸。

「现在可以问了吗？」

「请说。」

老板把托盘放在身体前，恭敬地鞠躬。

彩夏用浏海遮住右眼，问老板：

「我想问关于『晚霞电车』的事。」

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，轮流看着他们两个人。老板似乎一听就马上知道了，轻轻点点头。

「不是晚霞电车，而是『晚霞列车』。天龙滨名湖铁路并不是电车。」

「无所谓啦。我听说了传闻，听说只要能够看到晚霞列车，就会发生惊人的奇迹。」

彩夏面对比她年长很多岁的老板，但没有使用敬语，让我不知所措。

「真相如何不得而知，只是的确有这样的传说。」

「请你告诉我详细的内容，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这里。」

彩夏在冰咖啡里加入大量糖浆和牛奶，用吸管粗暴地搅拌起来。黑猫似乎被嘎啦嘎啦的声音吓到，一溜烟逃走了。

「我也不是很清楚——」

老板说了这句开场白后看向窗外。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风在滨名湖的水面吹起无数涟漪。

「在万里无云的天空映照出晚霞的时间，坐在相聚椅上，发自内心思念真心想见的人，那个人就会搭着晚霞列车出现。这就是我听说的内容。」

听了老板这番话，我忍不住松开咬在嘴里的吸管。这简直就像是电视剧的情节。我转头看向彩夏，她认真地注视着老板。

「可以见到真心想见的人？即使对方是再也见不到的人？」

彩夏用低沉的声音问，老板不置可否。

「这就不知道了，我只是这么听说。毕竟是传说嘛。」

老板露出温柔的眼神说完，突然想起似地补充。

「但是，听说只有在晚霞消失之前的短暂时间才能见到，一旦夕阳下山，晚霞列车就会载着那个人，永远消失。」

「……」

彩夏没有再发问，紧紧抿着嘴唇，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
爵士的音色渗透整个空间。

「这样可以了吗？」

老板正准备鞠躬离开，彩夏猛然站起来说：

「等一下，拜托你，我还有一个问题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你认识曾经看到晚霞列车……实现愿望的人吗？」

「虽然我无法说出对方的姓名，但是我和那个人很熟。据那个人说，一辈子只能看到晚霞列车一次。一旦见到，就不会再有第二次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入口的门打开，又有新的客人进来。

「欢迎光临。」

老板鞠躬后离开了。彩夏茫然地站在原地，我听到她喃喃地说：

「……只能见到一次。」

「彩夏……？」

彩夏听到我的声音，似乎回过神，无力地坐下。喝了一口咖啡，苦味在嘴里扩散，有一种好像从梦中醒来的感觉。

「啊？怎样怎样？刚才的是怎么回事？」

我开玩笑问道，彩夏腼腆地笑笑。

「住在街上的朋友说『这是秘密』，然后偷偷告诉我这件事，还告诉我这家店。我原本有点半信半疑，没有想到这个传说是真的。」

她似乎有点兴奋，脸都红了。

「你不是向来很讨厌这种迷信吗？」

「是啦。」

「既然这样，为什么来调查这件事？彩夏……我觉得你最近有点怪怪的。」

我忍不住脱口而出。彩夏不仅不来学校上课，而且刚才突然生气，又在调查这种事……我越来越不了解彩夏了。

「很烦唉。」

彩夏不悦地把脸转向窗外。我觉得她真的会离我而去，所以很害怕，但是继续说下去，可能又会惹她生气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低下了头。

彩夏托着下巴，看着窗外片刻，冷不防低喃一句。

「我妈死了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这个消息太突然了，我目瞪口呆。

「这是……怎么回事？啊？真的吗？」

「对不起，我之前无法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。」

彩夏耸耸肩，我几乎无法呼吸。

「什么……时候、的事？」

「半年前。她生了病。她不是离开很久了吗？我很晚才接到通知，当我知道的时候，她已经下葬了。」

彩夏斜眼看了我一眼，轻轻一笑。

「我……完全不知道。」

「我没告诉你，你当然不可能知道。啊，我终于说出来了。」

彩夏倒在椅子上，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，但是我的心跳加速，无法克制视野一下子变得模糊。

「喂，你为什么哭啊？」

当彩夏这么问我的时候，温热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。

「因为、因为……怎么会这样？」

彩夏一直独自烦恼。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，还在批评彩夏的变化。我身为她的好朋友，应该可以察觉，却只注意到彩夏的表面状况。我感到极度羞耻。

「彩夏，对不起，我真是……太差劲了。」

彩夏轻轻吐了一口气，然后大力摇摇头。

「差劲的是我。我真傻，觉得自己变得孤独无依了……然后就自暴自弃。」

我应该最支持彩夏，我应该更有同理心地担心变样的彩夏。我不配当她的朋友……

「你不再哭了，我才想哭呢。」

彩夏伸出食指指着我，露出了悲伤的笑容。

「我没事。但是……我想要相信晚霞列车的事。如果真的有奇迹发生，我想见到妈妈。」

看着她直视我的眼眸，我感动不已。

「嗯，我也相信。」

「这才是好朋友嘛。」

彩夏露齿一笑，我擦擦眼泪。

我以为彩夏变了，完全没有想到彩夏的妈妈去世了。彩夏一定深受打击，需要时间接受这个现实。

此刻，彩夏把这件事告诉我。因为她认为我是她的好朋友……

既然这样，我可以做到一件事。那就是再也不责备她。虽然觉得晚霞列车的事很不现实，但是既然彩夏相信，那我也要相信。

我们又聊了很多。我觉得就像回到从前，不由得高兴起来。

四月二十九日，假日早晨。我刚起床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怔怔地看着院子。

走出房间前，穿上一件帽T，但天气这么好，可能会太热了。大家都在讨论黄金周的话题，电视上的主播一个劲预测着塞车的情况。

彩夏仍然没有来学校上课。那天之后，我们虽然不时用电话或是讯息联络，但是我并没有问她关于晚霞列车的事。我知道，只要我相信，就根本不需要问。

「万里无云的天空，映照出晚霞的时间……」

我情不自禁地重复着老板那天说的话。

在海洋咖啡店听说晚霞列车的事时，我觉得怎么可能有人会相信这种不现实的事。但是，在得知彩夏的痛苦和悲伤时，我开始发自内心相信。虽然我之前不知道这个地方有这样的传说，但是彩夏在这个时间点知道，一定具有某种意义。

神啊，希望彩夏的愿望可以实现。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如此祈祷。

「我想和你聊一聊。」

我睁开眼睛，发现晾完衣服的妈妈板着脸，在我对面坐下。她坐在那里，电视都被她挡住了。

「干嘛？」

原本在厨房喝咖啡的爸爸听到我的回答，立刻匆匆走去院子。他们好像事先套好招般的默契配合让我有点傻眼。平时妈妈在数落我时，他总是在旁边助阵，今天是怎么回事……？

「上个星期天，你去了哪里？」

「星期天？」

「山田太太说，看到你在海洋咖啡店。」

「喔喔。」

山田太太是附近的邻居，她真是爱管闲事。

「喔什么啊，听说你和彩夏在一起？」

「我们约在寸座站见面，然后一起去了咖啡店而已。」

虽然我察觉到气氛不对劲，但我仍然保持冷静。我和彩夏并没有做什么坏事，而且难得的假日，不要对我露出那种臭脸。

「所以呢？」

当我这么问时，我发现妈妈和正在院子里的爸爸互看了一眼。我正在为有别于以往的状况感到纳闷，听到妈妈用力吸气的声音。

「不要再和彩夏见面了。」

妈妈不由分说地吐出这句话。

「什么？」

我皱起眉头。她刚才在说什么？

「听说她最近没有去学校，而且还交了坏朋友。」

「所以我就不能和她见面吗？」

「妈妈上个星期遇到了彩夏，我向她打招呼，她故意把头转过去，然后就走开了。而且把头发染成那种颜色，她的头发真可怜。」

彩夏应该不想让妈妈看到她肿起的脸。这是只有我这个好朋友才知道的事。妈妈绝对不可能知道。

「步未，你听妈妈说，那个孩子已经变了。」

「彩夏就是彩夏，即使外表变了，内心还是和以前一样。」

我克制着内心的怒气，想看手机不理她，妈妈故意大声叹气说。

「妈妈不想看到你也变成那样，所以才会说这些话。」

「那样是哪样？很烦唉。」

「你看你说话的态度！就是因为有那种朋友，所以连你也开始出问题。」

太生气了。这简直就像在说，彩夏是有问题的人。

我忍无可忍，站起身。

「老公，你倒是说句话啊！」

妈妈尖声说道，爸爸慌慌张张地走到窗边说：

「你要听妈妈的话。」

「别再说了。」

我明明不想吵架，为什么每次都要找我麻烦？

「在成长过程中，要随时慎选朋友——」

「什么跟什么嘛！」

我想要冲出家门，妈妈抓住我的手臂。

「你为什么不懂妈妈是为你好，所以才在劝你！？」

「你根本不了解彩夏，别在那里下指导棋，别管我！」

我用力甩开妈妈的手，冲出家门。虽然身后传来他们叫我的声音，但是我跳上了脚踏车。妈妈说得太过分了。虽然我使劲地踩踏板，但只能龟速前进。

终于来到寸座坡的上坡道，我跳下脚踏车。这段坡道总是让我面对自我，平时来到这里时，都会进入反省模式，但现在仍然怒火中烧。

抬头看向天空，天空中飘着片片白云。今天恐怕无法期待晚霞列车……

不知道彩夏有没有见到晚霞列车。如果传说中的事真的发生，也许彩夏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……

想到这时，我终于发现了一件事。

「对喔……」

彩夏外表的变化一样让我不知所措，认定她变了，然后开始怀疑她。虽然说自己是她的好朋友，但其实根本不了解她。

我推着脚踏车沉重的把手，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。回想起来，我觉得自己一直在问她一些好像在指责她的问题，彩夏对我还是那么亲切温柔——

我感到呼吸困难，并不光是因为在爬坡的关系。我感觉周围的风景突然变暗，抬头一看，寸座坡顶端的树木遮住蓝天。

来到车站后，我像往常一样坐在相聚椅上。今天没有风，滨名湖上有几艘船。虽然已经没有绿树遮蔽天空，但视野仍然灰暗模糊。

好想见到彩夏。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时，放在帽T中的手机开始震动。可能是妈妈打来的。我一看手机萤幕，发现上面显示的是「公用电话」。

「喂？」

我小心谨慎地接起电话。

『是我啦。』

电话中传来彩夏的声音。

「彩夏？」

简直就像想要和她见面的愿望实现了，怀中泛起一阵温热。

「为什么用公用电话打给我？」

我努力掩饰声音中的哭腔问。

『喔喔，』彩夏回答，『手机没电了。虽然我很想充电，但是这个时间回家，我爸在家里，所以我没办法回去。』

啊哈哈。彩夏说完，笑了。

「原来是这样。」

我也跟着笑了……

「对了，你刚才说『这个时间回家』？该不会……昨晚没回家？」

正因为我们是好朋友，所以才会发现她说话时微妙的变化。彩夏沉默了一下。

『嗯……我有很多事要处理。』

她避重就轻地回答。我在不知不觉中握紧电话。

「你昨晚真的没回家……」

『这件事和步未没有关系，别在意。』

好不容易觉得和她之间距离拉近，结果又一下子拉远。亏我刚才还在为这件事反省。

「什么叫和我没关系，你怎么能这样说……」

我忍不住这么说。

『我有打电话给我爸，而且没有做什么亏心事。你想太多了。』

「为什么……」

我脱口问道，彩夏若无其事地问：『什么？』内心涌现的感情不是愤怒，而是焦急。虽然我看着眼前的景色，努力让心情恢复平静，但是比不上问号塞满脑海的速度。

「大家都在担心你，你为什么老是做这种事？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会造成误会的行为？」

『你又要说教吗？』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但是，但是……」

上次我们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，我觉得在回忆中留下宝贵的一页，也觉得和她拉近距离，我当时还相信，一定会有所改变……

我发出沉重的叹息声。放松握着手机的手，我闭上眼睛。

「对不起，是我的问题。那我就挂电话了。」

又要逃避吗？我扪心自问，但是人无法这样轻易成长。即使我在后面追赶，她的背影仍然越来越远。迟迟无法拉近的距离，让我想要放弃。

『你在寸座车站吗？』

即使在这种情况下，彩夏的声音中仍然带着笑，我没有义务回答她的问题。

没想到，我竟然点点头回答：

「对。」

『那你在那里等我，我是在佐久米车站前的公用电话打给你，今天有事要告诉你。』

「你不要来啦，我今天不想吵架。」

『谁跟你吵架，我们不是好朋友吗？』

只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……她可能察觉到我很不高兴。

『就这么决定了，你在那里等我，不见不散。』

彩夏对我说。

「……好吧。这次真的一言为定喔。」

为什么每次只要彩夏开口，我就忍不住点头？

『那就一会儿见！』

彩夏很有精神地说完后，似乎就挂上了电话。

「搞什么嘛……真是的。」

我动作粗鲁地把手机塞回帽T，内心仍然闷闷不乐。我觉得自己老是被以自我为中心的彩夏摆布。

刚才的后悔已经开始消失，但现在回家也有点……

无处宣泄的怒气和无处可去的我。我很想像滨名湖那样，只是泛起平静的涟漪，为什么做不到？

我等了一阵子，彩夏迟迟没有现身。打电话给她没有接。她可能没有开机。如果她从佐久米站来这里，应该早就到了。

我努力摆脱沉重的心情，走到人行道上，踢开脚踏车的脚架，沿着刚才的来路往回走。我猜想一定会在半路遇到彩夏心爱的乳白色脚踏车。

我缓缓走上坡道，远处传来警笛声。回头一看，救护车以惊人的速度超越了我。坡顶上方树叶的影子在车道上摇晃。

那时候，我做梦也没有想到。

但是，随即产生的不祥预感让我加快脚步。来到寸座坡上方，我骑上脚踏车，一路骑下长长的坡道。风吹乱了头发，但我没有煞车，一路继续往下冲。

救护车……不可能有这种事。我当时还有余裕这么想。以彩夏的个性，她一定是慢吞吞走过来。

不一会儿，就看到佐久米站出现在前方。刚才的救护车亮着红灯停在那里，周围聚集了很多人。我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
救护车缓缓开动，随即响起警笛声，驶过我身旁。尖锐刺耳的声音很快就远离，我把脚踏车丢在路旁，跑向人群。我用尽全力奔跑。

彩夏、彩夏！

不可能有这种事。不可能是彩夏。我拨开人群挤到前面，看到车站旁的邮筒扭曲成奇怪的形状。

邮筒后方就是电话亭。撞到电话亭后停下的白色车辆引擎盖被挤成山形突起。

满地都是碎玻璃。车身上深红色的……是血？

熟悉的乳白色突然映入眼帘。

「不会……有这种事吧？」

我当场瘫在地上。

那辆……变形的脚踏车，正是彩夏的。

✦

太久没有来寸座站了。这是梅雨季节难得放晴的傍晚。我把脚踏车停在老地方，用力深呼吸，为自己打气。

走过碎石子路，就是月台。坐在相聚椅上的黑猫正在晒太阳。应该就是上次那家咖啡店的黑猫。

「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？」

我问。黑猫瞥了我一眼，闭上眼睛。我坐在长椅左侧的角落，黑猫舒服地用喉咙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我摸摸黑猫的头，怔怔地看着辽阔的天空和下方的滨名湖。我经过很长时间，才终于能够来这里。

说句心里话，其实我不太记得彩夏去世之后的事。

虽然有去学校上课，但经常回过神时，就已经放学了。在家时，也在不知不觉中吃了饭、睡在床上。我参加彩夏的守灵夜和葬礼，但是记忆很模糊。

听妈妈说，那名驾驶开车不专心，车子失控撞向电话亭。妈妈在告诉我时，忍不住流下眼泪。

我觉得好像从漫长的恶梦中醒来，又进入一个悲伤的梦。每次回忆，最后都会出现那起车祸的画面，只能放弃思考，把一切隔绝在外。

那天之后，爸爸和妈妈没有再数落过我。以前吃饭时，一家三口都不会聊天，但现在两个人都没话找话聊。爸爸和妈妈之间的对话似乎也增加了。

我在浑浑噩噩的世界看着这些事，当他们和我聊天时，即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，我仍然对着他们点头。每天无论吃饭还是泡澡，都觉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。

星期天做尾七时，我才终于意识到彩夏已经离开这个世界。彩夏没有遵守那天的约定，就永远从我面前消失了。

走出做尾七的会场，外面下起滂沱大雨。虽然同学有向我打招呼，但是当我回过神时，发现自己独自走在大雨中。

『步未！』

听到叫声回头一看，妈妈撑着雨伞跑过来。大雨在转眼之间，就把我全身淋得湿透。我想要逃离好像在责备般打在我身上的大雨，但两只脚不听使唤。

彩夏已经不在了。我再也见不到彩夏了。

『妈……』

我一张嘴，立刻反胃，好像快吐出来了。我摸着肚子，不舒服的感觉立刻变成泪水，顺着脸颊滑落。

『步未！你怎么了！？』

『妈妈，彩夏……彩夏她！』

我放声大哭，妈妈紧紧抱着我的身体，我看到爸爸也从雨中跑过来。

我哭泣不已，雨越来越大。

隔天。下了一整晚的雨，到了早上就停了。教室窗外的天空一片蓝色。我哭肿的眼皮有点沉重。

『万里无云的天空……』

我怔怔地喃念着这几个字，突然发现内心有点激动。对喔……我看向天空想起这件事。对喔……晚霞列车。

那一天，和彩夏一起去咖啡店时，听老板说了这件事。在回想起当时对话的同时，也想起彩夏的笑容和她的侧脸。

但是……那一天，我们相信真的有晚霞列车。

放学后，好像有一股力量把我带来这里。

天空还很蓝，放眼望去，完全看不到一片云。咖啡店老板说，这种天气的日子，只要思念朝思暮想的人，晚霞列车就会出现在眼前。

我想见的人只有一个人。如果能够见到再也无法见到的人，无论是传说还是奇迹，我都愿意相信。

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。它可能回去咖啡店了。我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月台上，拿出手机。通讯软体的讯息和电子邮件，来电纪录上至今仍然都是彩夏的名字。但是，那天之后，就再也没有接到她的联络。

「彩夏，我好想你……」

天空中的蓝色越来越浅，水平线渐渐变成暖色。空无一人的无人车站，让我觉得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慢慢下山的太阳，好像挤出了最后的力气，滨名湖的湖面闪着粼粼波光。

「你好。」

突然有人对我说话，转头一看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我旁边。

「……你好。」

我手足无措地回应。仔细一看，发现他的胸前绣着『天龙滨名湖铁路』几个字。

原来是站务员……

「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。」

男子拿下帽子，看起来差不多二十五、六岁。他的侧脸很端正，一头柔顺的头发很好看。

「你是学生吧？放学准备回家吗？」

「不，不是。我是……在等人。」

没错，我在等重要的好朋友。我忍不住露出笑容，才发现自己很久没笑了，然后悲伤又在内心深处探出头。

「我姓三浦。」

「……我姓齐藤。」

我跟着自我介绍后，才想到一件事。

「请问……这里不是无人车站吗？」

「是啊，我的工作只是确认列车会抵达。」

三浦说话彬彬有礼，他很瘦，感觉撑不起身上的制服。不知道他是不是实习生。

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看着下方的景色。

「差不多了。」

三浦的细手指指向天空。

「天空染上晚霞的色彩，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见到。」

「啊……？」

「你不是在等待晚霞列车吗？」

我说不出话。三浦眯起眼睛。他似乎什么都知道，我无法移开视线。

「人生中，有时候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。晚霞列车也是其中之一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……？请问，我可以见到彩夏吗？晚霞列车真的会载着彩夏出现吗？」

我站起身，三浦伸出一只手稳住了我。我无力地坐下，三浦露出了感伤的笑容。

「晚霞列车可以让人最后一次见到朝思暮想的人。请你就坐在那里，只要真心希望可以见到对方。你一定可以见到。」

听了三浦的话，我的心隐隐作痛。

真的吗？我缓缓低下头。

那一天，彩夏因为打电话给我，才会遇到车祸。如果她没有打电话给我，就不会死于非命……

「不知道彩夏会不会想见我……」

脚下的影子在月台上拉得很长。深色的晚霞开始笼罩这个地方。

我想见到彩夏，但是，她会原谅我吗？如果她没有认识我，如果那一天，她没有打电话给我，如果我早一点挂上电话……

负面想法一直在脑海中打转。罪恶感战胜想要见到彩夏的心情。无论我怎么道歉，彩夏都无法起死回生，她永远都无法完成那一天的约定。

「彩夏和你是什么关系？」

听到问话声，我抬起头，发现三浦看向铁轨远方。寸座坡顶端茂密的树林，此刻被染成一片红色。

「……她是我的好朋友，但是彩夏可能不这么觉得。因为是我害她……」

我的话还没说完，就难过得说不下去了，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双手。

「这是你眼中的真相，也许你的朋友有不同的看法。」

「不同的看法？」

我抬起头，三浦轻轻点点头。

「从各种不同的角度看事物时，事物的形状也会不一样。」

「但是我！我！」

我变得激动，握紧的双手甚至有点痛。

「别担心，只要你相信。」

三浦用温柔的声音说，似乎在安抚我激动的情绪。

「相信……」

「只有当你的愿望很强烈时，才能够遇见晚霞列车，和彩夏怎么想没有关系。齐藤，你想要见到彩夏的想法最重要。」

三浦静静劝我的声音进入我的脑海。

彩夏……她从小就活得很自我，也很自由，脸上总是带着笑容。我们以前形影不离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结局？

她不想和我说话也没关系，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也没关系，我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。彩夏，我想见到你。我想再一次见到我最好的朋友！

「列车即将进站！」

三浦戴上帽子，挺直身体对我说。

远处传来隐约的声音，但我立刻知道那是什么声音。我不可能听错。那是……列车在铁轨上行驶的声音。

列车好像拨开绿色树林现身了。

「啊啊……」

我屏住呼吸，注视着迎面而来的列车。列车在夕阳映照下，车身闪着金黄色的光芒。光芒太耀眼，我无法睁开眼睛。

「这……就是晚霞列车吗？」

列车发出煞车的声音，停在站房前。耀眼的光芒下，我看不到三浦的身影。

就在这时，列车的门打开，一个女生下车。她直直走向我，当我看到她的脸，摇晃着站起身。

「彩夏……？」

在金黄色的光芒中走向我的女生很像彩夏，但是外表和彩夏完全不一样。

「呀吼！」

她用轻松的语气向我打招呼，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。果然是彩夏……

「彩夏……」

我看着站在眼前的彩夏无法动弹，好像时间静止了。我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，伸出了手。彩夏握住我的双手，嫣然一笑。

「终于见到了。」

「彩夏……这身打扮、是怎么回事……？」

彩夏穿着水手服，而且原本的一头金发变成黑发。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完全不一样……

我跟着她在长椅上坐着。我摸摸她的长发，她腼腆地「嘿嘿」一笑。

「发生意外的那一天，我就是这身打扮。」

「啊……？」

我的思考停顿了。

「我不是告诉你，我前一晚没有回家吗？其实是去为了摆脱街上的那帮人。虽然被他们狠狠骂了一整晚，但最后总算退出了。我是想告诉你这件事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原来是这样……」

意想不到的事实让我的视野再次模糊起来。

「彩夏，对不起，我……说了很过分的话……」

「没事啊，是我吃定你，虽然我一直很任性，但你每次都会原谅我。」

「不是，其实我并不想说那些话……我并不想说。」

我忍不住哭了。我为什么无法相信彩夏？她是我唯一的好朋友。

「不要哭啊，朋友。」

彩夏搞笑地说，但我仍然无法停止呜咽。彩夏搂住我的肩膀，她的身体很温暖，简直就像还活着。

「我原本还想让你惊喜一下，但是没想到就这样死了，亏我还打算回学校上课。」

「嗯，嗯……」

「葬礼的那天，你恍恍惚惚，根本没有看我一眼。」

我没有擦拭不停地流下来的泪水，紧紧握着彩夏的右手。

「彩夏，我……我……」

我哭得太伤心，无法顺利呼吸。我自认为是彩夏的好朋友，但是完全不知道她努力想要改变。

「别哭了，我好不容易遵守了约定。」

「……约定？」

「那天我说好要去见你的约定，多亏你一心想着要见我。」

「彩夏……你还活着吗？不，你起死回生了吗？」

世界上没有这么活生生的幽灵。也许那天的意外和之前的葬礼，全都是幻觉。但是，彩夏悲伤一笑，摇摇头。

「很可惜，我似乎真的死了。」

「怎么……？」

我悲喜交加，泪流满面。彩夏以温柔的笑容看着我。

「彩夏，我很想见到你，真的很想见到你。我、我……」

我呜咽起来，无法顺利说话，但是，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她。

「我想要道歉……那一天，是因为我，你才会——」

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。」

我的话还没说完，彩夏就松开我的手，很受不了的样子。

「啊？」

「你以为我们当了多少年的朋友？我就知道你绝对会自责。」

彩夏把双臂抱在胸前，得意地说。我低下了头。

「但是……如果你那天没有打电话给我，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。」

「步未，你在这方面真是完全没变。」

「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「三毛。」彩夏叹了一口气后，提到这个名字。「你上次不是提到它吗？就是神社的那只胖猫。」

「喔喔。」我想起来了。上次在咖啡店时，我曾经和她聊到三毛。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那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的结果。

「但是，你当时不是说『忘了』吗？」

「我们当时那么喜欢它，我怎么可能忘记？」

彩夏说完这句话，将视线移向滨名湖。

「虽然它是胖猫，但真的超级可爱，可惜在某一天就突然消失不见了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彩夏提起这件事，我想起来了。三毛在暑假的某一天突然不见了。虽然我们相信它很快就会回来，但是那天之后，就没有再见过它。

「步未，你当时就一直很自责，说是因为『前一天没有来喂它』。你每次都是这样，只要发生不好的事，就觉得是自己的错。」

「啊啊……」

我回想起苦涩的记忆。我当时认为，三毛一定是因为肚子饿了，所以去其他地方找食物，觉得全都是我的错。

「我一直认为，三毛踏上寻找自由的旅程，但是你一直极力否认我的看法，三不五时想起三毛，然后就一直哭。」

我记得那年秋天和冬天，我都一直在找三毛。

「我是为了你，才假装忘记这件事。」

「啊？」

我惊讶地问，彩夏呵呵笑着。

「如果继续聊三毛的事，你不是又会想起它不见了吗？你可能又会自责。」

我说不出话。彩夏扬起嘴角笑了。

「无论任何事，一旦往坏的方面想，情况就会越来越糟。我向来很讨厌怀疑或是憎恨这种事，你不觉得这种事很无聊吗？」

这很像是她的思考方式。彩夏向来都很正向，和总是负面思考的我性格完全相反。

「这次的事也一样。那是避不开的意外，全都是那个驾驶的错。我会诅咒那个家伙。啊哈哈。」

彩夏笑着开玩笑说。

「但是，」我用力吸了吸鼻子，「对不起……」

「不要什么事情都觉得是自己的错，那天是我说要去见你。」

虽然彩夏这么说，仍然无法消除我内心的罪恶感。晚霞的颜色越来越深，上空出现深蓝色，就像是晚霞把滨名湖吸入其中。

风有点冷。回头一看，发现夕阳已经沉落在山的后方，看不见了。

前一刻还绽放光芒的列车，已经染上晚霞的橘色。

「步未，我跟你说，我也等到了。」彩夏突然这么对我说。

「等到什么？」我忍不住问。

她温柔一笑。

「在意外发生前不久的某天傍晚，我也等到了晚霞列车。」

我惊讶得说不出话，彩夏将视线移向天空。

「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傍晚，我在这里祈愿『我想见到妈妈』，结果晚霞列车就把妈妈带到我面前。」

彩夏一脸欣慰，眼中闪着泪光。

「好不容易见到妈妈，她竟然劈头对我说教。在晚霞列车开走之前，我妈妈一直在数落我的生活态度。但是……我很高兴，真的太高兴了。」

「彩夏……」

「我终于发现，有人发自内心骂我这件事，原来是一种幸福，我决定改变。」

彩夏笑得合不拢嘴，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这样的表情，但是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。彩夏见到了她想见到的人……。晚霞列车为彩夏带来了奇迹。

我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但不是前一刻悲伤的泪水，而是温暖的眼泪。

「我之前太蠢了，叛逆到无可救药的程度，最近你好像也有点怕我。」

「没、这回事啦。」

我回答这句话时，声音越来越小声。彩夏的外形无论变成什么样子，我都很喜欢她，但是对她的改变确实有些害怕。

「但是，我在死前改变了，这样的自己让我很骄傲。……你瞭解我的意思吗？」

彩夏探头看着我的脸，我连续点了好几次头。

「我瞭解，非常……瞭解。」

不行，我说不出话。彩夏就在我身旁，但是我的视野模糊，不敢正视她。

「步未，我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玩了，你要争气喔。」

「我不要。你为什么……要说这种话？我希望永远和你在一起，我还想和你聊很多事，想和你一起欢笑，一起难过，即使会吵架，也想和你在一起！」

我哭着大喊。即使面对这种情况，彩夏仍然眯眼笑着。

「步未，我告诉你一件事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「你不是经常觉得你爸妈很啰唆吗？其实我一直很羡慕，我很想亲身感受一下，别人关心我的感觉。」

「彩夏……」

「我觉得你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，希望你可以体会到这件事。你的优点就是很真诚坦率，希望你能够学学我，活得稍微轻松点。」

泪水扭曲视野。晚霞的光芒被黑夜吞噬。

我知道没有时间了。

「拜托你留下来陪我，一直陪在我身边。」

我抓着彩夏的手臂央求着。

「我也希望啊。」彩夏对我说，「但是我终于能够去陪妈妈了，除了我以外，还有很多人陪你，没关系了。」

「才不是没有关系。你……要离开我了。」

「我不是离开你。我变成红嘴鸥了。」

「变成红嘴鸥？」

「对，我以后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飞翔，很幸福。你的好朋友终于实现了梦想，你不高兴吗？」

「只要你幸福……我当然高兴，但还是很寂寞。」

「我也是。」

彩夏紧紧抱着我，和她以前活着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不同。但是，橘色的晚霞很快就会被夜晚的黑色吞没。

「你可以保证你会加油吗？」

彩夏的声音这么真实，她竟然就要消失了。

真的无法再见到她了吗？

真的要结束了吗？

真的再也无法和你……

我泣不成声地用力回拥正紧抱着我的彩夏。彩夏不仅是我的好朋友，她一直都守护着我。

希望晚霞不要消失。无论我们抱得再紧，我都满足不了。我希望和彩夏在一起。

但是，如果这真的是最后……我必须告诉彩夏。我用力深呼吸几次后开口。

「……嗯，我会坚持，我会努力。」

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，彩夏哽咽着说：「谢谢。」

彩夏缓缓抽离身体，站起身。天色越来越暗，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。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，但是我说不出话。

「一定要遵守刚才的约定。」

彩夏笑笑，转身迈开步伐。

「……等一下。」

彩夏没有等我，就上了车。

「拜托你等一下！」

「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吧？」

我发现彩夏脸上第一次有些不安。向来好强的彩夏，很久没有露出这么脆弱的样子。

既然是好朋友……既然是好朋友，我不想让她带着悲伤离开。

「当然啊，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。」

我直视着彩夏的眼睛对她说，她开心一笑。

车门立刻关上，列车驶离。

「彩夏，彩夏！」

我追着移动的列车，在月台角落大声叫着。

我希望踏上旅程的好朋友安心，所以，我对她说：

「我会争气，彩夏再见，我们还要再见面！」

彩夏听到我的叫声，张开嘴笑了。那是我最爱的笑容。

我们挥着手。夜幕降临。晚霞列车似乎完成使命，静静地消失了。

我独自站在夜幕悄然降落的月台上。不，不是独自，我相信彩夏一定守护着我。因为这是我和好朋友之间的约定。

我擦擦满脸的泪水，迈开步伐，突然很想念家里的灯光。

听到敲门声，我应了一声。

「进来。」

妈妈打开了我的房门，小心翼翼地探头问：

「我要去买菜，要一起去吗？」

「现在吗？都五点了。」

「我忘了买鸡蛋。走吧，我们一起去买。」

妈妈一脸好像想到什么好主意的表情。

「嗯，我还是不去了。我想写完这些。」

我指着参考书说，妈妈不太情愿。

「但是……难得星期天，你在房间内一整天了。」

「吃午餐的时候不是有走出房间吗？而且还看了一下电视。」

我还记得爸爸一直没话找话，想和我聊天……

「才一下子而已啊，你陪妈妈去，妈妈请你吃蛋糕。」

妈妈最近有点奇怪。以前整天催我『赶快去读书』，现在却老是说一些相反的话。

我猜想八成是因为我改变了对他们的态度。我并不是刻意改变，只是和他们说话时，不再那么咄咄逼人。我现在仍然会想起彩夏那天说『羡慕』我。

爸爸和妈妈比之前更常聊天，在餐桌上经常可以看到他们的笑容。

这一切都是彩夏带来的改变。

「不要，我想再写一下功课。」

妈妈听了我的回答，用撒娇的声音说：

「啊？好过分，最近老是这样，妈妈觉得，你偶尔也需要喘一口气。」

「什么意思嘛。」

我忍不住笑了，妈妈失望地说：

「我觉得现在是建立亲子关系最关键的时期。」

又来了。她又使出「关键时期攻击」这招。

「好啦，好啦。」

我故意重重地叹气，站起身。

「要陪妈妈去了吗？」

妈妈兴奋地问，我走过她面前，走进客厅，拍着躺在沙发上的爸爸。

「妈妈说她想去买菜，好像还要请我吃蛋糕，你陪妈妈去。」

妈妈在我身后大声抗议：

「喂，步未！」

我假装没听到。

「爸爸，你的宝贝女儿拜托你，请你把聒噪的妈妈带出去。如果你们两个小时后才回来，我就会更喜欢你。」

「我马上去换衣服。」

看到爸爸猛然坐起，开始准备出门，我走出客厅。

「怎么回事啊？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出门。」

妈妈在走廊上追过来，我伸出右手阻止，妈妈立刻停下。

「你们两个人去。」

「这……很为难唉。」

妈妈抬头看向爸爸跑去换衣服的二楼说。

「目前是建立夫妻关系最关键的时期。不是要买蛋糕回来给我吃吗？等一下我们三个人一起吃。走吧，赶快出门吧。」

妈妈临出门前，还在嘀嘀咕咕，我好不容易把她送出门。爸爸匆匆跟了上去。

送他们出门后回到房间，房间内洒满橘光。

我停下原本准备翻开参考书的手，看着放在窗边的照片。那是我和彩夏在咖啡店的合影。彩夏笑得很灿烂，我的脸上只有淡淡的笑容。那一天，我们在那家店知道了晚霞列车的事，然后，我们都见到了想见的人。

「彩夏，我一定会很拼。」

虽然我还没有找到想读的大学，但是我会努力，因为我不想让好朋友担心。

彩夏现在一定像红嘴鸥一样在天空自由飞翔，还是和她妈妈在一起？

无论是哪一种情况，我相信她一定很幸福。

美丽的晚霞笼罩了窗外的天空，我想起了那张拉出长长影子的长椅。我在那里见到彩夏的那一幕并不是梦。

当有人从某个地方听到了晚霞列车奇迹的传闻，就会传达给需要这份奇迹的人。

不知道此时此刻，有没有人带着衷心的祈愿，坐在相聚椅上。真希望那个人能够见到朝思暮想的人。

『我想见你』的愿望一定可以实现。

就在万里无云的傍晚，在那个晚霞映照的无人车站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把悲伤留在昨天

——我今天又心情不好了。

我发现自己敲打键盘的声音太大声，停下指尖。最近在按确认键时，经常特别用力。虽然是无意识的行为，但我猜想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了。

我轻轻叹气，将视线移向窗外的景色。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墙，看到的天空只有巴掌大，对面的大楼逼近眼前，经常有一种被偷窥的感觉。虽然对面大楼的人可能这么想。

从大楼的缝隙中小心翼翼探出头的蓝天，和故乡的天空完全不一样。

「美花妹妹，怎么了吗？」

坐在正对面办公桌的麻原奈美伸长脖子问我。她是资深事务员，她今年五十五岁。曾经听说她是老板的儿时玩伴，她是公司内出名的「消息通」，今天仍顶着一脸浓妆，随时密切观察同事。

「没事啊，只是在构思文案。」

「啊哟，那我似乎打断你了，但是皱着眉头会老得快喔。」

谢谢你的忠告喔。

「对了，奈美姊，我之前不是已经拜托你好几次，不要再叫我『妹妹』吗？」

「正式称呼很拗口啊，而且你的正式呼称是『山田课长』，对我来说，美花妹妹就是美花妹妹，而不是其他人。」

奈美的辩解根本莫名其妙，她隔着电脑萤幕垂下嘴角。从我进公司的那一天，她就已经是这家公司的资深事务职员，在她眼中，八成觉得二十八岁的我还是小鬼。

刚才看了天空，所以天空的蓝色在视野角落闪现。来东京已经多年，但每次看到天空，就会想起故乡。

我在静冈县滨松市北区出生、长大。只要站在高地，就可以同时看到天空和大海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种蓝色的交界处，就可以感受到世界很大。

我从当地的短大毕业，在当地找了工作，原本走的是传统路线，但在二十二岁那一年，来到了东京。

不，我是逃到了东京……。至今已经六年，时间过得真快。我甩掉脑中的痛苦记忆，用力叹了一口气。

今天恐怕也得加班。每天都被工作追着跑，每天都有无可逃避的庞大工作量压在身上，明明还有很多事要做，时间却不停地流逝。这种感觉似乎逐年强烈，目前是八月初旬，中元节快到了，必须用倍速完成工作。

我任职的公司虽然不大，但算是一家成功的保险代理公司。事实上，员工人数每年都在增加，而且公司在去年搬了新家。

我在企划部工作。这个部门除了保险销售业务以外，还要负责和当地中小企业共同举办进修活动，以及以市民为对象举办讲座。虚有其名的部长还兼任营业部的部长，工作很忙，因此就必须由我统筹企划部门的工作。

即使看着萤幕，用力敲打键盘，心情还是越来越差。我把资料储存后按着眼头，试图让心情平静一些。

「我回来了。」

坐在我隔壁桌的匠信二郎走进办公室。他二十四岁，今年是他进公司的第二年。他白净光滑的皮肤今天很刺眼，虽然个子不算高，但还算修长，外形不错。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不在意头发，头发总是东翘西翘，头顶隆起的两坨头发，看起来就像是狗的耳朵。

我板着脸，专心看着电脑萤幕。我今天心情之所以不好，有超过一半就是拜他所赐，所以我现在的反应理所当然。

「美花，你看起来好像很累。」

信二郎露出清新的笑容对我说，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请喝。」

他把我的黄色马克杯递过来。装满杯子的咖啡冒着白色的热气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我又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，信二郎笑咪咪地说：

「因为我听到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叹气，就泡了咖啡给你，想让你提提神。」

「……我是问你，为什么叫我的名字？我不是说了好几次，要用我的姓氏叫我吗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原本带着腼腆笑容的信二郎立刻严肃起来。

「而且还有一个问题，你为什么擅自用我的马克杯？更何况你有空去泡什么咖啡吗？」

「啊哟啊哟，这下子惨了。」我听到奈美在对面的办公桌前嘀咕。

「那个……咖啡……」

信二郎抬眼看着她。

「你赶快向山田课长道歉啊。」

奈美立刻用我可以听到的音量提出建议。如果只说称呼问题，她不是也有同样的毛病吗？她向来很懂得随机应变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信二郎失去刚才的气势，无精打采地低下头。明明只相差四岁，但我觉得他好像比我小很多岁，而且对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失望。

「我也不想叹气啊，还不是因为你写的企划漏洞百出，我才不得不帮你修改吗？」

我压低声音提醒他，以免办公室内的其他人听到。信二郎就像是捱了骂的小孩子一样噘起嘴。

「你露出这种表情也没用。你有时间泡咖啡，还不赶快把资料调出来？照目前的情况，要熬夜赶工了。」

「好！」

信二郎只有声音很有精神。他急急忙忙坐在电脑前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问：

「那个……咖啡怎么办？」

「没关系，谢谢你，我会喝。」

我勉强挤出淡淡的笑容，不，我只针对咖啡露出淡淡的笑容，然后继续修改企划。

既然公司的方针认为「进公司不到三年都是新人」，我也无法对他太严厉，只不过最近的年轻人做事都缺乏效率。我猜想别人也这么看我。

然后，我又想起故乡的天空。我知道已经无法回到曾经自由的那段时光，但也许正因为无法得到，所以才会为过去的回忆增添美丽的色彩。

我又按了一次储存键，继续敲打键盘。

回到家时，太阳早就下山了。

打开家门，屋内的空气又闷又热。我打开冷气之后，换上居家服，先从冰箱内拿出一罐啤酒，打开拉环，边走边喝。碳酸经过喉咙的清凉刺激太舒服了。

我靠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打开了电视，电视上正在播搞笑节目。后制添加的罐头笑声令人扫兴，我转了台，心不在焉地看着新闻节目，终于感受到冷气开始发挥效果。

当我回过神时，发现自己盯着挂在墙上的月历，在脑海中盘算着中元节休假之前的工作。即使已经是下班的私人时间，满脑子都还是想着工作的事。

从二十二岁时开始住的这个房间是公司准备的，很感谢这家公司当年录用了懵懂无知的我。当时公司规模比现在更小，员工人数很少，我也从二十三岁就有了一官半职。

「山田课长喔……」

一开始只是代理股长，现在是课长。虽然我并不追求升迁，但是一旦成为主管，就会过度努力。

我向来都这样。高中时参加网球社，在被任命为副社长之后，就整天忙社团的事，渐渐觉得打网球不再是一件开心的事。

啤酒吞下喉咙的同时，把回忆一饮而尽。至少在下班时间，让自己好好放松。

手机突然发出卡农的乐曲声。一看萤幕，是「妈妈」。虽然我很累，很不想接电话，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，在我接起电话之前，妈妈会夺命连环叩。

「喂？」

我用稍微开朗的声音接起电话。

『美花，我问你。』

妈妈劈头就说。我以前很不习惯妈妈个性急躁，劈头就进入正题的说话方式，但是开始工作后，能够理解很多事。

『你中元节会回来，对吗？』

她今天仍然一开始就进入正题。我从冰箱内拿出第二罐啤酒，回到沙发上，关掉电视。

「虽然目前是这么打算，但还没办法确定。如果工作没做完，搞不好就不能回去了。」

『过年的时候你也这么说，大家都在等你，结果你却没有回来。』

「……我知道啊。」

我不悦地闭嘴，听到空调的低鸣声。同样陷入沉默的妈妈叫了一声：『我说美花啊……』

我发现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，下意识地改变话题。

「那个、爸爸还好吗？」

『不错啊，退休之后，整天都在钓鱼，整个人晒得乌漆麻黑的，只有戴墨镜的地方没有晒到太阳，还很白，真的很好笑。』

「这样啊。」

『先不说这个——』

「我会尽可能回去，到时候我也想去钓鱼。」

我想起了蔚蓝的天空。柏油路好像被烤焦的气味，染上深绿色的山，半咸水的滨名湖面倒映的白云。每次心生怀念之情，就同时唤醒悲伤。我情不自禁发出叹息声，让妈妈再度陷入沉默。

我正在思考该说些什么缓和尴尬的气氛，听到电话中传来声音。

『马上就满六年了，你差不多该对巧巳——』

「对不起，我明天要早起。——那就先这样。」

我说完这句话，就不由分说地挂上电话。

胸口有一种好像被揪紧的感觉，我闭上眼睛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。没事的。我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，然后又喝了一口啤酒。带着苦味的碳酸让喉咙很不舒服。

感觉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加班终于结束了。虽然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，但总算有了进展。我不顾脸上的妆会花掉，脸颊贴着桌面，趴倒在办公桌上，顿时感到全身疲惫。

但是在中元节假期之前，还有一大堆工作没有处理完，目前只是越过了一座大山，圣母峰级的高山还耸立在前方。

「美花，终于结束了！」

坐在我旁边座位的信二郎兴奋地说。他翘起的头发好像有形状记忆功能，到了这个时间仍然维持得很好。

「你为什么精神还这么好……」

我已经没有力气要求他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。信二郎听到我这么说，有些腼腆，显然局促不安起来。

「我并不是在称赞你。」

他很努力。这几天，他的工作效率明显提升，虽然很想称赞他，但感觉太刻意了，所以我就没有提这件事。最重要的是，我要赶快回家睡觉。幸好今天是星期六，星期天总算不用来公司加班。

我倏地坐起来，关了电脑，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。这种日子，回家一定要喝一罐冰啤酒。想到这里，就很想赶快飞奔回家。

「美花。」

即使信二郎这么叫我，我也懒得在意了。

「嗯？」

满脑子想着啤酒的事，不自觉面带笑容回答。

「机会难得，我们一起去家庭餐厅吃饭吧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信二郎对着皱起眉头的我用力点点头。

「我不是一个人住吗？」

不，我不知道这件事……

「虽然我会下厨，但是现在回家再做晚餐，时间不是太晚了吗？」

「那就去超商买啊，我通常都在超商解决。」

「呃？」

看到他不满的表情，我停下了正在整理的手。

「你可别小看超商，除了便当和熟食，现在还有很多自创品牌的冷冻食品，味道当然比不上餐厅，但是很好吃。」

我家冰箱的冷冻库内，随时都有我在各大超商最爱的冷冻食品，只要用微波炉加热，就可以马上吃，简直太方便了。最近我的最爱是担担干面。

「我并不是看不起超商，但是我们好不容易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工作，该好好庆祝一下。」

我才不要和下属一起吃饭。我向来认为下班之后，就是我的私人时间，没必要再和同事打交道，但是信二郎好像忠犬一样，双眼发亮地看着我。

我挺直身体，用力吸了一口气。身为上司，除了指导工作，还必须教他一下职场规范。

更何况信二郎是男性。虽说我平时一直对他很凶，和他一起吃饭，不至于传出绯闻，但还是必须避免引起误会的行为。

「来来来，你听我说。」

我说完这句开场白后开口。

我要郑重拒绝他，然后早点回家。

「太好吃了！」

信二郎从刚才开始，每吃一口就不停感叹。他可能饿坏了，以好像录影带快转般的速度，大口吃着刚才点的「豪华汉堡排套餐·白饭大碗」。

至于我，正在小口啜饮着第二杯啤酒，配着凯撒沙拉。最后还是拗不过他，和他一起来家庭餐厅吃饭。

简直就像是喝着啤酒的妈妈，看着儿子兴奋地吃饭……。我们是母子喔。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自己，但仍然原谅跑来这里的自己。

……这情有可原。管理下属的健康也是工作的一部分。虽然这个借口很勉强，但是在凉爽的餐厅内，啤酒特别好喝。

吃饭的时候，信二郎除了嘴里塞满食物的时候以外，都一直在说话。他眉飞色舞地说着他高中参加社团，和大学社团的事。活力十足的他很耀眼。

我的高中时代很开心，很灿烂，但那就像是收进相簿，已经成为封印的过去。我完全没有任何事可以和他分享。

信二郎正在说他收到这家公司录取通知的隔天，骑机车去海边的事。他不小心搞丢了钱包，只能在海滩上露宿。明明是悲惨的回忆，但他为什么可以笑得这么开心？

「当海面一片朝阳的色彩时，真的超级美。」

信二郎一边咀嚼，一边说道。我想像着他睡在沙滩上的样子。

一望无际的大海让我想起故乡。几天之后就是中元节。虽然这次下定决心要回去阔别数年的老家，但内心很担心是否真的能够付诸行动。

「你最近好像很没精神。」

信二郎放下刀叉时对我说。

「啊？」

我不禁反问。

「我觉得你看起来很累。」

「还不是你害的。」

我讽刺地说完后感到后悔。我觉得这句话破坏了气氛。

没想到信二郎咧嘴一笑。

「对，就是我害的。」

「……你真是怪胎。」

我只能苦笑，但还是松了一口气。他这个人很奇特，还是时下的年轻人都像他这样？虽然我才二十几岁，但属于年近三十的族群。我们相差四岁，但觉得和他之间，似乎有一条彼此无法理解的鸿沟。不，应该真的有。

「经常有人说我是怪胎，我想我应该就是。」

信二郎嘿嘿笑着，我突然觉得他很坚强。难道是心理作用？我不是在嘲笑他，而是真心觉得他的心胸比我开阔。

信二郎没有察觉我内心的佩服，正看着菜单挑甜点，还哼着歌，看起来真的很开心。

「你吃这么多，小心会变胖。」

「饭后如果不吃甜点，就会睡不着。美花，你也来一份？」

摊开的菜单上，是很有夏天味道的锉冰照片。我瞥了一眼后，举起手上的啤酒杯。

「我不用了，啤酒和锉冰很不搭吧。」

信二郎惋惜地找来店员，点了抹茶红豆锉冰。

信二郎阖起菜单后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。怎么了？为什么突然看我？我的身体微微向后仰，信二郎坐直了身体。

「我想问你一件事。」

「……什么事？」

「你知道我的名字吗？」

他一本正经地问了奇怪的问题。

「什么意思啊，」我忍不住笑了，「信二郎，你叫匠信二郎（Takumi Shinjiro），我没说错吧？你为什么问这种问题？」

「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，所以我很好奇。没想到你知道我的名字，真是太高兴了。」

他真的开心笑了。但是，在说他名字的同时，内心涌现的灰暗感情让我笑不出来。

——安堂巧巳（Ando Takumi）。

往日的记忆再次探头探脑。我喝完了剩下的啤酒，试图掩饰内心的伤痛。我点了第三杯啤酒，不知道是否太累，今天似乎一下子就醉了。

「我的确一直都用『你』来叫你，照理说，应该叫你『匠』。」

「无所谓啊。」

像蓝天般灿烂的笑容令人羡慕。我发现信二郎的眼睛像灯一样明亮，只是头上还有两撮头发翘了起来……

「你好像狗。」

我不小心说出之前的想法。

「啊，也经常有人这么说。」

他太耀眼，我不敢正视他，看着刚送上来的黄金色啤酒。

很像多年前看到的晚霞色彩。当时和我一起看晚霞的人，他的名字叫……

「……我不喜欢Takumi这个名字。」

我为什么要提这件事？在我思考这个问题之前，已经脱口说了这句话。

「我的前男友名字叫『巧巳（Takumi）』，你是姓『匠（Takumi）』……啊啊，对不起，我太多话了。」

我一只手在脸前摇摇。我竟然批评人家的名字，真的是醉了。我的脸发烫，感到坐立难安。

「不可以。」

「不可以？」

「请你继续说下去。」

信二郎露出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表情。即使锉冰送来，他的视线仍然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。

「不说了，说这种事也很无趣。赶快吃，吃完就回家。」

「——我喜欢你。」

「啊？」
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，脸上带着笑容。我以为自己喝太多，不小心醉了，但是看到信二郎向我探出身体，才终于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。

「呃，那个……」

「美花，我喜欢你，我是认真的。」

信二郎的脸涨得通红，直视着我说。我只能对着他张大嘴巴。

第一次郁郁寡欢地度过周六和周日，既提不起劲看之前看到一半的书，也懒得看电影DVD，一次又一次回想着信二郎在家庭餐厅对我说的话。我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，甚至怀疑他的锉冰里是否加了酒。

信二郎对我说了一句『改天再回覆我』后，就恢复成往常的样子，然后开始聊公司的事，和他最近喜欢的料理。

那天晚上，我们面带微笑地在计程车招呼站道别。

星期一，我带着紧张的心情走进公司，信二郎一如往常地低头做事，简直就像根本没有向我告白过，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而且办公桌上的资料堆积如山，我比之前更忙，一周就在转眼之间结束了。今天是星期五，明天终于要进入中元节假期了。今天一定得留下来加班。

我叹着气，在茶水间泡了一杯浓咖啡。

「辛苦了。」

今天仍浓妆的奈美姊走进来。她离过一次婚，今天晚上又要去参加联谊活动。她偶尔会邀我一起去，但我没有兴趣，每次都拒绝了。

「要不要帮你倒一杯？」

「麻烦你了。」

我接过她递上来的马克杯，把咖啡机里的咖啡倒进杯子。

「美花妹妹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觉得啊，小信应该喜欢你。」

我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，咖啡差一点洒出来。

「……不要乱开玩笑。」

「有吗？你们又没差几岁。」

她一脸意外，我忍不住傻眼。

「这不是重点。这样他太可怜了，奈美姊误会了。」

我动作粗鲁地把杯子交还给她，但是她顽固地摇摇头。

「我在这种事上不会出错，他有时候看你的眼神很炽热。」

「他可能感冒发烧了？」

奈美的八卦性格让我很受不了，之前她曾经绘声绘影地聊起上司可能外遇的事，那时候我都随便听听，但这次我成为主角，情况当然就不一样了。我必须说清楚。

「要怎么想像是你的自由，但这里是职场，我和他之间，就只有上司和下属的关系。」

「为什么？小信很不错啊，而且从他的名字就知道，他是家里的老二，你们不是超速配吗？」

我直球对决，没想到球又被她打回来。

「真是的，」我把脸凑到奈美面前说，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更何况我对恋爱没有兴趣。」

「你之前就经常说这句话，为什么？如果你相信我，我可以听你倾诉。」

开什么玩笑。只要告诉奈美，明天整间公司的人都会知道。

「谢谢你的关心，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。」

我挤出笑容回答，奈美仍然没有打退堂鼓。

「这样可不行，」她摇摇头，「要趁年轻谈恋爱。」

「即便如此，他也不是我的菜。」

「对了，你下次可以和他一起去吃饭。只要多瞭解，搞不好就会喜欢他。」

面对执着的奈美，我当然不可能告诉她，我们上次已经去家庭餐厅吃过饭，更不可能告诉她，信二郎已经向我告白了。继续聊下去，我担心会被她看出破绽。

「对了，要不要来玩一个游戏？」

我决定试一试在受困时，经常使用的逃避方法。虽然很久没有试这个方法了。

「游戏？」

「就是闭上眼睛数一分钟。那就来玩喽？好，开始！」

我的话音一落，奈美就乖乖开始数了起来。

「一、二……」

我悄悄离开，如果她等一下骂我，我只要装傻就好。

走出茶水间，发现信二郎拿着宝特瓶站在那里。他看了我一眼，亲切一笑，鞠了一躬，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
……他应该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吧？

加班还在进行中，而且看不到尽头。

但是，我预订了隔天一大早的新干线车票，今天晚上必须赶快下班。目前还剩下一项工作，用登山来比喻，就是已经看到山顶了。

「差不多是八合目。」

信二郎突然这么说，我大吃一惊。

「啊，嗯，快到终点了。」

我假装很忙，开始敲打键盘。我觉得内心的想法好像被他看穿了，脸变得很烫。昏暗的办公室内，只有我们上方的灯光像聚光灯一样，周围的其他灯都采用省电模式，光线很暗。

今天又只有我和信二郎两个人加班，奈美准时下班回家了，如她曾经预告的，去参加联谊活动了。

想到办公室内只有我和他两个人，就开始心神不宁，显然受到了他日前向我告白这件事的影响。那天之后，这件事一直占据我的脑海，他没有要我回答，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到底有什么好？八成只是因为我比他年长几岁，他觉得我很能干，才会对我有兴趣。

如果不闲聊几句故作平静，就会坐立难安。但我觉得简直就像是挖坑给自己跳。

「你中元节假期要回老家吗？」

我走向列印机时问，信二郎「呵呵」笑了。

「真难得，你竟然会闲聊。」

「是、是吗？」

「中元节——」

列印机把报告吐出来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声音，我没有听到他的回答。回到座位后，检查报告内容，然后交给他。

「可以帮忙确认吗？」

「好，你明天搭几点的新干线？」

信二郎双手接过去后，将视线移回电脑萤幕。

「一大早，我记得好像是六点半。最后冲刺，赶快完成，就可以回家了。」

「好啊，而且等一下还想去家庭餐厅。」

「啊？」我看向旁边，信二郎仍然盯着电脑萤幕，用滑鼠点了好几次。萤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，蓝光下的脸看起来有点成熟。

「呃……今天没办法去家庭餐厅。」

我小心翼翼地说，信二郎惊讶地看着我。他受伤的表情让我一阵心痛。

「给我一点时间就好。」

「啊，那个……。关于你上次说的那件事——」

「先做完这个，我们等一下再好好聊。」

信二郎说完，就专心看向手上的资料，用手指指着上面的字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如果他那天是真心告白，我打算拒绝。我已经练习过好几次委婉的说词，尽可能避免伤害他。我的齿间发出用力吸气的声音，他似乎充耳不闻。真是伤脑筋。我停下手上的工作想了一下，随即改变主意。的确不适合在工作时聊这件事。

虽然我低头开始工作，但是专注力已经不知道飞去了哪里。等一下答覆他时，他一定会难过。我这辈子不会和任何人谈恋爱了。

想到这里，我恍然大悟。原来是这么一回事。我……还没有放下巧巳。我一直放不下过去的恋情，无法活在当下。我的心，仍然孤独地停留在那个夏天。

突然呈现在眼前的现实让我悲伤不已。

我还是喝生啤酒，信二郎去饮料吧倒了可乐。我们在晚上十点多，象征性地干杯，和上次相比，今天加班算是很早结束。

也许因为隔天就是中元节假期，餐厅内客人并不多。

「终于到中元节假期了。」

下班之后，信二郎就恢复了一如往常的真诚无邪。他一脸雀跃地吃着一大盘薯条。他也请我吃，只是这么晚吃油炸食物实在吃不消，我很客气地拒绝了。

「很久没有回老家了，好紧张。」

我握着啤酒杯，叹着气说。

「是喔，」信二郎喃喃地说，「原来你也有会怕的事。之前部长对你有意见时，你都百倍奉还。」

「你不要把我说得好像天下无敌。」

「还有其他的啊，大家都知道你进公司第三天就呛老板的事。」

「那是有人添油加醋，我只是表达自己的意见而已。」

虽然我假装生气，吃着沙拉，但其实有点心不在焉。想到等一下必须答覆他之前的告白，心情开始忧郁。

而且最近不时想起和巧巳的往事，让沮丧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。因为不愿意回想，所以才逃来东京，但是不知不觉中，发现幻影一直如影随形。明天开始放连假，我却因为这双重的打击心情郁闷。

「美花，不用这么紧张。」

「……我才没有紧张。」

我看向信二郎。

「对不起。」他轻轻低头，「因为我告白了，你才会这么为难。」

我看着严肃道歉的信二郎，没有说话，一直摇着头。信二郎没再说什么，然后说了声「等我一下」，就走去饮料吧。

……好尴尬。我用叉子把绿色菜叶翻过来想着。与其迟迟不答覆，拖到连假之后，还不如现在就明确拒绝，否则信二郎也可能在连假期间心神不宁。

信二郎拿着装满可乐的杯子走回来坐好后，我开了口。

「你听我说。」

没想到信二郎使劲摇摇头。

「在你答覆之前，请让我先问一个问题。」

店员又送了一杯啤酒上来，可能是信二郎点给我的。

「我希望你老实回答，听了你的回答后，我就会死心。」

「老实回答？你要问什么？」

「很重要的问题。」

他的表情很严肃，我点点头。信二郎原本低头看着桌子，缓缓抬起头。

「请你告诉我和巧巳的恋爱故事。」

「……啊？不行啦。」

即使我摇头拒绝，信二郎仍然静静注视着我。我喝了一口啤酒，故意挤出笑容。

「听别人的恋爱故事有什么用？而且这也算是隐私。……你改问其他问题吧。」

「你要这样一直被困在过去的恋爱中吗？」

「我才没有被困住，你太没礼貌了。」

我有点生气，但是很难掩饰内心的慌乱。

「我不想说。」

我再次说道，把啤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，但立刻倒吸了一口气。

「这样啊。」

信二郎低下头，大滴的泪水从他的眼中滴落，泪水滴落在桌上后散开了。

「喂……！为什么是你在哭？」

「我很想听。」

他颤抖地说。我知道大事不妙。我猜不透他的意图，信二郎看到我说不出话，用含泪的双眼注视着我。

你为什么哭？我虽然搞不懂，但是视线无法从他眼中的悲伤移开。

「我不忍心看到你痛苦。」

他用手掌擦着眼泪说着，我不自觉低下头。照理说，我该绝口不提，但是浮现在脑海中的往日景象，的确深深折磨着我。

不难预料，一旦回到老家，就会更真实地感受到。既然这样……也许说出来也没什么。只要能够让他收回告白，对我来说，这样的条件并不差。

「……很无趣的故事。」

我终于下定决心，他用力点了好几次头，吸了吸鼻子。

一旦想要说出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往事，顿时有一种缺氧的感觉。我看着啤酒杯内跳动的气泡，调整呼吸。

「第一次见到巧巳……是在高二那一年的春天。」

那是我刚满十七岁那一年的四月，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。我和他在可以见到樱花树的教室内相遇。

✦

今年的樱花开得特别晚，从我的座位可以看到操场上的那棵樱花树。

『美花，早安。』

听到声音转头一看，寺田美知枝正向我走来，她的一头短发反射着朝阳。

『我们又分在同一班，太棒了。』

我们兴奋地聊了几句后，美知枝看了座位表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

全年级只有三个班级，重新分班后有超过一半的同学都认识。而且在这所本地的公立高中，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很眼熟。我的座位在靠窗的最后一排，新学期开始，我的运气很不错。

读国中时，每天上学都好像在爬山，但这所高中离家很近。

我哼着歌，再次看向樱花树。远处是滨名湖，滨名湖上方是一片广阔的天空。湖水和天空都是蓝色，但深浅不同的色调区隔出彼此的界限。

我喜欢这个地方。美知枝从以前就经常把『我想去读东京的大学』挂在嘴上，但我希望留在这里。我要考本地的短期大学，住在家里，每天从家里去学校上课，毕业之后，也要找一个能够从家里去上班的工作。也许在别人眼中，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，但这是我的梦想。

嘎答。

听到拉椅子的声音，我转头看向右方，发现一个男生正准备坐下来。他的浏海很长，白净的脸上戴着眼镜。他点头向我打招呼后坐下。

我以前没有看过这个男生。不，看过。我记得……好像是从私立中学考上这所高中的男生，虽然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，但曾经在走廊上和全校大会上见过几次。

『我叫山田美花，请多指教。』

我向他自我介绍，他露出一丝惊讶，嘴里不知道嘀咕什么。他可能随即发现自己太小声了，清清嗓子后说：

『呃，我叫安堂……巧巳，请多指教。』

『请多指教。』

我笑着回答后，拿起了桌上的讲义，假装现在才发现有讲义。为什么？我的脸颊有点发烫。安堂巧巳明明不是引人注意的男生，说起来算是草食系。我偷偷瞥了他一眼，发现他也在看讲义。

我喜欢男生双眼皮的大眼睛，巧巳是单眼皮。我喜欢壮硕的身材，巧巳很瘦。我喜欢男生理短发，巧巳的头发很长。连我自己都搞不懂，为什么会注意他。

这就是我和巧巳的相遇。

接下来的一年完全没有进展。除非有必要，巧巳不会和我说话，我也只是用正常的态度和他相处。

至于我当时对他的感情，老实说，我不太记得了。并不像连续剧中演的那样，『第一次见到他，就对他怦然心动』，我们只是像朋友一样相处。

巧巳比我想像中更老实，以时下的男生来说，他算是沉默寡言。每次都是我主动找他说话，他只回答最低限度的内容。

七月初，我们的关系发生变化。我和美知枝像往常一样，在校门口聊天。我记得那天的夕阳特别美，被染成红色的天空中，有好几朵云发出金色的光芒。

『我想问你一件事。』

美知枝摸着最近留长的头发，若无其事地说。

『如果要问期末考的事，我都没读书，你可以放心。』

『才不是这种事。美花，你没有喜欢的人吗？』

升上三年级后，美知枝开始和隔壁班的北林交往。我觉得她好像突然变成熟了，而且化妆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不知道是不是人在谈恋爱后就变得很强大，美知枝最近经常讨论恋爱的事。

『别乱说啦，如果我有喜欢的人，一定会告诉你啊。』

我皱起眉头，挤出鬼脸，美知枝出声笑了。即使如此，我仍然没有察觉自己内心的想法。

『这是我男朋友说的……』

『嗯。』

『他说「山田经常盯着巧巳看」。』

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，我的脑袋一片空白。我无法呼吸，但是听到心脏好像在耳边发出噗通噗通的声音。不能让美知枝发现。越是这么想，内心深处的感情似乎一下子喷发出来，我只能闭上嘴巴。

他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说话，每次都是我找他。

我并不喜欢巧巳，我不喜欢瘦瘦的男生，他的头发太长了。他很冷漠，而且我也不喜欢他这么老实。

但是，但是……。现在掩饰已经来不及了。

『呃……』

我说不出话。美知枝的手放在我肩上，我就像刚跑完步一样呼吸困难。

『没事啦。』

美知枝用一只手拍拍我的头，我为什么快哭出来了？为什么感到鼻酸？

我知道。我知道了。

『我……喜欢巧巳吗？』

美知枝听到我这么问，瞪大眼睛。

『为什么问我？这是你的事啊。』

也对。我突然冷静下来。想要列举不喜欢的部分，但刚才在脑袋里想到的那些缺点，现在完全说不出来。而且……

『我可能喜欢他的声音。』

他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，他说的话都会变成画面，浮现在我的脑海。

『还有稳重的感觉。』

他和那些聒噪的男生不一样，他的周围总是围绕着平静的空气。

『还有他很亲切。』

巧巳虽然很安静，但是对我很亲切。我的泪水流下。既不是难过，也不是高兴，只是无法克制内心的焦虑。美知枝看到我低着头，沉默片刻后，带着哭腔说：

『全多怪我多事。……对不起。』

我喜欢巧巳。他出现在我面前已经超过一年，为什么我都没有发现？

我瞭解了恋爱的感觉，和朋友一起哭了。

我向巧巳告白后，他只是『嗯』了一声。那天是暑假期间唯一的一次返校日，我在回家路上向他告白，他只是点点头，

『所以……你的回答到底是什么？』

我不了解他的回答，于是这么问。巧巳为难地抬头看向天空。站在蓝天下的巧巳，就像是一幅画。

『就是、那我们就交往……』

『你说什么？』

『就是……不说了。』

他把头转到一旁，脸都红了。

『拜托你，再说一遍刚才的话。』

巧巳害羞地转过身，我觉得好像在做梦。我一直拜托他，他对我说：『你闭上眼睛。』

『闭上眼睛？』

『我们来玩一分钟游戏。在数到六十之前，绝对不可以睁开眼睛。』

『感觉很可怕。』

『一点都不可怕，你一分钟后睁开眼睛，就会有礼物。』

既然他这么说，那就只能玩游戏。我双手捂着脸，闭上眼睛。

『一、二——』

我数出声音。在黑暗中，回想起巧巳刚才对我说的话。我的脸颊发热，心跳加速。我还无法相信可以和喜欢的人成为恋人。

『六十！』

虽然我大声宣告我已经数完了，但是巧巳没有吭气。

『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？』

即使我这么问，也只听到风的声音。

『巧巳？』

当我睁开眼睛，不见巧巳的身影。我探出身体，看向人行道，他的脚踏车也不见了。

『好过分……』

我抱怨着，看向长椅，发现巧巳刚才坐的位置贴了一张黄色便条纸，上面用麦克笔写了字。

『我喜欢你。 巧巳』

一丝不苟的他用工整的文字向我告白，我高兴得尖叫起来。

那天之后，每天都见面，好像舍不得暑假就这样结束。我们都约在离我家很近的寸座站见面，坐在椭圆形长椅上，看着广阔的天空和滨名湖聊天。原本以为他很寡言，没想到和我在一起时很健谈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，我一直都在笑。

季节以惊人的速度前进，巧巳考上专科学校，我进了短期大学，然后在离家不远的公司找了一份工作。

一分钟游戏成为我们的固定游戏。情人节时，我送他巧克力，我生日时，他送我戒指。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纪念日时，就一起闭上眼睛数到六十。闭上眼睛时的紧张，和睁开眼睛时的惊喜礼物。最令我高兴的是，他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。

即使交往多年，我仍然喜欢巧巳。

在我们就业一年多后，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始聊结婚的事。我觉得和巧巳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事，他也这么想。

八月某一天的下午，发生了那件事。

我们交往的四周年纪念日，从早上就开始下雨。我知道手机震动了好几次，一直在开会，没办法接电话。长时间的会议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结束，我拿出手机一看，巧巳的妈妈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我。

我走出公司的玄关，大雨打在柏油路面上。我记得当时雨的味道很浓烈。

我按下通话键，电话立刻就接通了。

『我是美花，不好意思，我现在才有空……』

我没有继续说下去，因为我听到阿姨在哭。

『喂？阿姨？发生什么事了？』

【巧巳他……】

她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。我竖起耳朵，专心听着压在耳朵上的手机传出的声音，但只听到呜咽。

『巧巳？他该不会受伤了？』

【不是！】

电话中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叫声。我知道自己脸色发白，因为我知道出大事了。

【他在上班时昏倒了，救护车到公司时，他已经没有呼吸……】

我听到自己用力喘息的声音。

『巧巳他……。请问巧巳在哪里？可以请他听电话吗？』

车子经过，溅起无数水花。

【……他已经、死了。】

『请你、叫他听电话。』

【他已经死了。美花，我儿子……死了。】

——之后的记忆很模糊。

那天的雨声一直在耳边萦绕，挥之不去。

我独自玩着以前经常和巧巳一起玩的一分钟游戏。我觉得只要数到六十，他就会出现。只要他腼腆地说：『和你开玩笑的』，我就会原谅他。

但是，无论我数几次，无论我闭眼、睁开眼睛多少次……都无法见到巧巳。

心肌梗塞把他带去了遥远的世界。虽然我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了，但想要见到他的思念越来越浓。

当我回过神，发现已经办完了葬礼，我孤独地留在这个世界。

✦

我叹了一口气。橘色的灯光格外刺眼，我垂下了双眼。原本只打算简单说明，但是和巧巳之间的回忆一直涌上心头，结果就不小心说太多了。

我喝了一口变温的啤酒，自嘲地笑了笑。

「这就是我的恋爱故事，是不是很无趣？」

「才没有呢。」

听到他说话的声音，我抬头一看，发现信二郎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个不停，我大吃一惊。

「你、你为什么哭啊？」

「对不起，让你回想起这么痛苦的往事。」

他一只手抓着脸，哭了，周围的客人都目瞪口呆，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事。

「你不要激动，你这么一哭，我不是想哭也没办法哭了吗？」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信二郎用力吸气，用小毛巾擦擦脸。虽然这两个人的姓氏和名字发音相同，但是性格完全不一样……。巧巳很不擅长表达内心的感情，眼前的信二郎却毫不掩饰内心的感情。

「我在告诉你这些事的时候很清楚知道，我完全没有忘记巧巳。」

信二郎听到我这么说，继续用小毛巾捂着脸，点了点头。

「想要忘记但没办法，虽然我的父母和好朋友都说相同的话，什么『时间会解决一切』，但是完全没有解决。」

也许当时我在潜意识中拒绝活下去，因此完全无法进食，也没办法去公司上班。我并不想死，但仍然感受到自己在慢慢死去。闭上眼睛，就觉得巧巳仍然在我身边，但睁开眼睛后，他就不见了。无论试了多少次一分钟游戏，都无法再见到他。

「……所以，我就来东京了。我以为只要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城市，就可以忘记他。但是，已经过了这么多年，还是无法忘记。」

我自认变得坚强了。在工作上得到认同，完全不关心恋爱的事，只是埋头努力。我以为已经舍弃学生时代那个幼稚的自己，把和巧巳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埋葬在过去，终于走到了今天。

但是，我的时间仍然停留在六年前那个下雨的日子。无论走过多少岁月，即使信二郎向我告白，一切都没有改变。

「对不起，我的恋爱故事一定让你很失望，但是很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往事。」

原本以为只要说出来，心情就会轻松。但是，我丝毫没有解脱的感觉，觉得巧巳似乎仍然在我身边。

一旦回到老家，就可以顺利翻过那一页，大家都会以为我已经走出伤痛。我打算这次回去，要去见巧巳的母亲，我必须让自己能够露出自然的笑容。

信二郎正襟危坐，然后向我鞠躬。

「我要拜托你一件事。」

我立刻用手指打了一个叉。

「每个人只能拜托一件事，你刚才已经拜托我说出往事，没有第二次了。」

信二郎轻轻摇头，探出身体。

「寸座车站是天龙滨名湖铁路的车站吧？你刚才说，你的老家在滨松，是不是在寸座？」

「是啊，怎么了？」

「请带我一起去寸座。」

「为什么？我为什么要带你去？」

他的要求让我很傻眼，他则「啊」地一声阖上嘴，然后沉默片刻，似乎在思考自己刚才说的话。眼前的气氛突然改变，让我不知所措，信二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，然后开口：

「只要你带我去，我就可以让你再见到巧巳。」

好久没有回老家了。踏进家门，有一种好像走进别人家里的感觉，家里的墙壁和爸爸、妈妈都上了年纪，我终于意识到，自己真的太久没回家了。

妈妈看到我回来似乎很高兴，一直不停地问东问西。爸爸坐在沙发上，不时偷瞄坐在餐桌旁的我。

「东京是不是什么都很贵？」

吃完饭，妈妈泡茶时问我。光是今天，妈妈就问了三次物价的问题。话题始终围绕着现在的我，和我原本想像的完全不一样。偶尔不小心聊到高中同学时，妈妈都立刻煞车，转移话题。

显然是上次那通电话的关系，妈妈察觉到我还没有忘记。我们若无其事地聊着东京的事，不时哈哈大笑。

「这里还是老样子。」

寸座车站周围的风景和以前完全一样，无论是缓和弯道远方寸座坡顶端的那片绿树，还是沉落的太阳都一如以前。

「是吗？要不要吃点心？」

「我已经吃得太饱了，对了，海洋咖啡店还有在营业吗？」

我打听车站下方的那家咖啡店，妈妈立刻回答：「不知道，我最近都没去，但应该还有在营业吧。老公，你要吃点心吗？」

妈妈急忙站起身，我猜想她一定正绞尽脑汁思考新的话题，爸爸显得坐立难安，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们。原本回来想要孝顺他们，没想到反而让他们不自在……

「我累了，可以先去泡澡吗？」

「这样啊。好啊，你去好好泡一下，暖和一下身体。」

虽然我觉得这种大热天，妈妈的这句话有点奇怪，但看到妈妈松了一口气的模样，就决定乖乖去泡澡。

坐在浴缸内，感觉比记忆中更小的浴缸似乎刚刚好。

「真伤脑筋……」

信二郎硬是跟着我回来了。我当然没有带他回家，此刻的他，应该正在滨名湖畔的民宿打发时间。

并不是只有这件事让我伤脑筋，我发现自己竟然想要相信他在家庭餐厅说的那番震撼发言。或是更正确地说，是渴望他说的确有其事。我当然知道现实生活中，不可能发生这种事，而且也这么告诉他。

信二郎只是对我说：

『请相信我。不，请相信巧巳。』

隔天清晨，他理所当然地在车站等我。我当时可能太软弱了，拒绝不了他的一意孤行。

我双手掬起热水，把脸埋在热水中。

信二郎说：

『在我逗留的这几天，请你把傍晚的时间空出来。』

我完全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
「怎么可能会见到巧巳？」

我喃喃自语，抬头看着积满水滴的天花板。天花板看起来比六年前脏了不少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的眼前浮现出信二郎纯洁无邪的笑容。信二郎为什么会喜欢我？

仔细思考后，就发现这件事很不可思议。信二郎虽然在工作上经常出错，但是我知道他很善良。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我告白，但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。我开始自我厌恶。

满脑子都是负面想法，我走出浴室，摆脱了浴室内的蒸气，甩开这些想法。吹干头发，回到厨房，爸爸已经睡了，只有妈妈还在厨房。

妈妈倒了一杯麦茶给我，我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喝着麦茶。我察觉妈妈在看我，我看向她，她很刻意地移开视线。我不经意地看着挂在墙上的月历，眼角扫到妈妈不时看我。

「不用这么在意我。」

「我哪有在意你。」

妈妈在我对面坐下，我叹了一口气。

「是不是担心我还没有走出来？你的态度太明显了。」

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，要不要吃点心？」

妈妈把「橘馒头」递到我面前，那是在三之日车站旁的和菓子店买的，外皮中加了本地特产的橘子皮。我记得以前常吃，淡橘色的外皮中，塞了满满的白豆沙。我仔细打量着很久没有看到的包装纸。

「都没有变，已经过了这么久了，都没有改变。」

我突然很想哭，但拼命忍住了。

我很想见巧巳。我不想忘记他，但是，我不想造成父母的压力。我猜想妈妈一定看透了我的心思。在那段悲伤的日子里，是妈妈陪伴在我身旁，默默支持我。她一定知道我谎称工作很忙，一直没有回来老家，也知道我至今仍然没有忘记巧巳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妈妈喃喃地说。我看着她，没想到她很平静，带着微笑。

「我老是做一些白费力气的事。」

「没有啦。」

「我知道有。发生那样的事，你当然不可能忘记。」

听到妈妈这么说，我没有力气否认。那天晚上，告诉信二郎巧巳的事之后，原本已经封印的感情，似乎又回来了。

「我以为去了东京就可以忘记，事实上，有时候的确忙得不会想起这些事。但是……当我回过神时，感觉还是在原地踏步。」

我虽然说得很轻松，但是鼻子深处一阵酸痛的感觉。

「巧巳真的很优秀。」

相隔六年，再次聊起巧巳，有一种回到当年的感觉。妈妈在茶杯里倒了热茶，然后双手捧着茶杯。

「但是，美花，我要告诉你一句话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爸爸和妈妈都觉得你去东京是正确的决定。」

我撕开橘馒头的包装纸时问：

「为什么？」

妈妈缓缓喝了一口茶。

「因为你活着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「那阵子，你看起来生不如死，但是你在东京好好活下来了，而且还这样回来家里。光是这样，我们就很高兴了。」

我差一点哭出来，慌忙把淡橘色的馒头塞进嘴里。馒头有熟悉的香气。记忆似乎仍然飘荡在香气中。

「但是，我……忘不了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妈妈点点头，我低下头。

「过了这些年，我还是忘不掉。我讨厌这样的自己。不瞒你说，其实今天我也不想回来。」

如果今天清晨，信二郎没有在车站，我也许会找理由取消探亲。这种不安定的心情，从早上开始，就让我感到很沉重。

「没有关系，只要你活着，爸爸、妈妈就很开心了。」

「父母都这样吗？」

我问，妈妈大力点点头，我产生一丝安心的感觉。

「而且，你以为没有改变，其实有些地方已经改变了。这就是最好的例子。」

妈妈拿出第二个馒头给我看。

「和以前相比，馒头绝对变小了。不知道是不是那家店的经营出了什么问题。」

妈妈露出调皮的眼神说，我笑了。肩膀上的压力似乎稍微减轻了些。

隔天开始，雨一直下个不停。我有点担心，传了好几次讯息给信二郎。他来这里之后，我一直丢着他不管，总是有点过意不去，而且直到傍晚，都没有接到他的任何联络。

信二郎回覆讯息。有时候说他在滨松车站，有时候又说去了名叫水果公园的果园，好像还去了附近的游乐园。知道他一个人四处观光，我安心多了。

回来的第四天中午过后，雨才终于停了。天空中仍然飘着云，我和美知枝约了见面。

滨名湖佐久米站旁的咖啡店内没有其他客人。照理说，我们应该约在离家最近车站旁的海洋咖啡店见面，但是那里有太多我和巧巳的回忆。当时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参加社团，放学后在寸座车站眺望天空和大海之后，总是去位在滨名湖畔马路上的海洋咖啡店。美知枝应该也记得，因此没说要在海洋咖啡店见面。

巧巳的葬礼之后，我就没有再和美知枝见过面。虽然偶尔会用电子邮件联络，但是实在没有勇气见面。

多年没有见到的美知枝看起来比之前更年轻，可能是因为她像高二那年一样，剪了一头短发的关系。她说今年冬天要结婚了，喜孜孜地给我看了她未婚夫的照片。

「原来是不是北林。」

「别提了。」

我当然知道他们已经分手的事。美知枝在上大学时，狠狠甩了北林。巧巳当时还活着。我叹了口气。

「美知枝，你怎么会回来滨松？你之前那么向往在东京当粉领族的生活。」

美知枝在东京读完四年大学后，差不多在我离开的时候，回来老家滨松。

美知枝喝了一口冰咖啡，歪着头。

「有一天，我突然很想看滨名湖，一想到这件事，就无论如何都想回来了。」

「喔喔，我懂你的感觉。出门在外，才发现滨名湖像大海一样大，而且很平静，真的会很怀念。」

「美花，东京这个城市薰陶了你，现在的你好漂亮。」

「你别说这种话，我只是逃去东京而已。」

……咦？聊到这话题时，我竟然笑了。我暗自这么想，看向美知枝，发现她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，然后表情缓缓放松。

「太好了，你已经能够聊这件事了。」

「我不知道……。这是第一次，还……」

「我太高兴了。」

美知枝语气坚定地说，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。

「我一直很担心你，虽然曾经想去看你，但总觉得反而会让你更伤心……。我真的很高兴。」

「我也是。」

东京这个城市拯救了我。这么一想，就觉得隔着公司窗户，看到的那一小片天空也很珍贵。之前那么不愿意回来探亲，没想到实际回来之后，明确感受到自己的变化。

我们兴奋地聊着往事，杯子里的冰块都已悄然融化。我们聊了班上的老同学和班导师，还聊了美知枝的未婚夫。我们谈得不亦乐乎，好像填补了没有见面的那段空白期间。

美知枝还要去看婚礼的场地，下午三点，我和她在咖啡店门口道别。天空中的云都消失不见了，天空一片蔚蓝。

接下来该怎么办……？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，手机响了。萤幕上出现信二郎的名字。

『放晴了。』

一接起电话，他立刻说道。「是啊。」我回答后，迈开了步伐。一下子被阳光烤热的柏油路面冒着蒸腾的热气。

『你知道海洋咖啡店吗？』

我很惊讶竟然会从信二郎的口中听到海洋咖啡店的店名。

『你现在可以来这里吗？我已经在店里了。』

「啊？你是说……」

我的心跳加速。

『我说话算话，你会见到巧巳。』

信二郎说话的声音很低沉，和巧巳有点像。

混有海水的湖泊叫半咸水湖。不知道是否因为受滨名湖的海风影响，海洋咖啡店看起来比以前更旧了些。

推门而入，我立刻停下脚步。墙上的画、吧台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金鱼，和窗边的仙人掌，让我以为回到从前，巧巳好像随时会悄然现身，我感到痛苦。

「欢迎光临。」

老板亲切招呼着，他应该不记得我了。他就像对待陌生客人般，深深鞠躬。

「我约了人。」

我对老板说，老板单手指向窗边的座位。信二郎坐在四人座的桌子旁。
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

他竟然对我这么说，我正想回答，看到他的脸，笑了出来。

「你怎么了？怎么晒得这么黑？」

「我整天都在钓鱼，刚才还在弁天岛海水浴场游泳。」

他咧嘴一笑时，雪白的牙齿更加明显。信二郎似乎很享受这趟行程，真是太好了。

咖啡店的菜单和以前一样。我充满怀念地翻开菜单。

「我没问你，就已经点好了。」

信二郎说。

「我可不想大白天就喝啤酒。」

「我知道，我点了老板推荐的巨无霸布丁。」

信二郎露出孩子般的眼神，我眯眼看着他。巨无霸布丁是这家店的招牌，我以前也经常点。那时候很穷，我们经常点一个布丁和一杯汽水，然后两个人一起分享……

巧巳的幻影似乎还没有消失。我看向我们当时经常坐的、位在后方会议室前的餐桌。我以为会看到巧巳坐在那里看参考书，但目前有一家人正在那里吃百汇。

老板在我们面前各放了一个巨无霸布丁和一杯冰咖啡，信二郎突然向老板鞠躬。

「那天谢谢你。」

「不客气。」

信二郎似乎之前来过这家店。我觉得他好像走遍了滨松市，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行动力，这时，我发现老板看着我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

「啊……你还记得我？」

怎么可能？我惊讶不已。老板弯眉一笑。

「我不可能忘记老主顾，你已经是大人了。」

「哪有……」

店门打开，客人走了进来。

老板对我说：「一定可以见到。」然后转身去为客人带位。

我听不懂老板这句话的意思。可以见到？该不会是说巧巳？

信二郎拿起汤匙开始吃巨无霸布丁，顿时说不出话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「先吃东西，有话等一下再说。这也太好吃了。」

「嗯，好。」

我也开始吃布丁，发现一只黑猫坐在店门外的停车场。戴着黄色项圈的黑猫目不转睛地看着我，黑猫的身后是滨名湖，湖的后方是树林和小山。

我拿起汤匙，舀起已经有好几年没吃到的巨无霸布丁。滑嫩的布丁在汤匙内抖了一下，入口后忍不住想哭。

走出咖啡店时，已经快傍晚了，但是仍然可以感受到盛夏的酷热。山上传来蝉儿的大合唱。

「走这里。」信二郎说着，走进岔路，沿着高架道路下方的小路往上走。我跟在他身后。那是通往寸座站的捷径，我刚才也是走这条路。爬上坡后，沿着人行道走一小段路，就是寸座站。我在东京时，曾经无数次回想起从这个车站看到的开阔景色。空无一人的月台，和一望无际的蓝天和滨名湖。

「这里的风景太美了，无论天空还是大海，都太广阔太蓝了！」

信二郎兴奋的样子，让我彷佛看到巧巳。匠信二郎和安堂巧巳的名字中虽然都有「Takumi」，但两个人完全不像，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？

我第一次发现内心产生了背叛巧巳的罪恶感。信二郎完全没有察觉，拍着车站外的长椅说：

「就是这里，就是这张长椅。」

「这是不是叫『相聚椅』？我以前常坐在这张长椅上，很怀念。」

木头做的长椅名符其实，中间凹下去，聚集很多雨水。信二郎从背在肩上的托特包中拿出超商的塑胶袋铺在长椅上，又把小毛巾铺在上面。

「请坐。」

信二郎张开手掌说，我纳闷地歪着头。

「坐在这里？」

「先坐下来再说。」

「我——」

「你要和巧巳再一次见面。」

我被信二郎似乎真心相信的语气震慑，顺从地坐下。信二郎看到我坐下后，站在那里，看着周围的风景。

「黄昏会改变天空的颜色，到时候，请你祈愿想要见到巧巳。」

「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「只要你真心祈愿，就可以见到他。」

信二郎看到我皱着眉头，晒黑的手臂抱着胸问：

「你是不是不相信？」

「怎么可能相信？」

「也对。」

信二郎呵呵笑了笑，然后弯下身体，和我的视线保持相同的高度。

「但是，你要相信，我希望你能够见到他。」

「你……真的是怪胎。」

「别人经常这么说我，但是请你相信。在万里无云的晚霞中，只要坐在相聚椅上，强烈祈愿和朝思暮想的人再见一面时，抵达车站的列车就会带着那个人出现在眼前。这是咖啡店老板偷偷告诉我的。」

「……这是迷信吧？」

「迷信就是迷惘的人相信的事，试着相信一下也无妨啊。」

信二郎太莫名其妙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「现在和他见面，又能怎么样？」

巧巳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，我再也没办法每天和他在一起了，他不可能陪伴在我身旁了。

「请你好好向他道别，否则，你就无法继续往前走。」

「你别这么自以为是。」

「哈哈，你说得对。但是，请你相信。话说，信二郎这个名字的发音，其实也是『相信我』的意思。」

我讨厌老实人，为什么他要惹我不高兴？

但是，天空渐渐染成了红色。信二郎似乎相信这个迷信，双眼直视着我。他八成是从杂志或是其他地方看到什么报导，特地为了无法摆脱过去的我，来到这种乡下地方。

这六年来，我一直不愿意去想巧巳的事，但反而更想他。既然这样，相信信二郎说的话似乎没什么不好。

「好吧，那我试着相信。」

「太好了。」

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？

「如果没有见到，就要惩罚你。」

「别担心，只要你真心相信，就可以见到。」

他为什么要为我做这种事？他爽朗的笑声让我有点心痛。为了掩饰这种心痛的感觉，我故意赌气。

「如果真的见到他，那我就请你去那家家庭餐厅吃饭，你想吃什么都可以随便点。」

我开玩笑说。

「比起你请我吃饭，我有另一个愿望。」

信二郎说。

「你的愿望真多，这已经是第三个了。」

第一次是他要求我说和巧巳的恋爱故事，第二次是要求我回来探亲时带上他。我这才发现，他的愿望全都是为了我。

「好吧，那你就说来听听。」

「那个，」信二郎听了我的回答后说，「如果你见到了巧巳，以后请不要再用『你』叫我，而是叫我的名字。」

「……如果奇迹真的发生的话。」

信二郎听了我的回答，开心一笑，然后迈开步伐。

「你要去哪里？」

「电灯泡就先闪人，我等一下会再来，请你在这里等待。」

信二郎头也不回，挥挥手离开了。
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，突然发现有视线盯着我，然后看到刚才的那只黑猫在月台角落。

「过来。」

我向它伸出手，但是黑猫只注视着我一会儿，然后就优雅地走去站房后方。

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」

天空的色彩急速变化，从沉落的夕阳周围散发出来的红色笼罩整个世界，滨名湖也换上了不同的色彩。

我在这里干什么？如果巧巳真的出现，我该做什么？

而且，为什么信二郎落寞的笑容一直萦绕心头，挥之不去？

我猛然发现，有人站在月台上。

该不会、是巧巳……？我闪过这个念头，但立刻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。因为那个人穿着铁路公司的制服。不知道是不是车掌，戴着帽子的男人走向我。

他可能以为我要搭车。我正准备站起来，他对我说：

「坐着就好。」

这个瘦瘦的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。

「请问……」

「我姓三浦，请多指教。」

三浦恭敬地鞠躬，我有点不知所措，但也回礼。车掌这样向我打招呼有点奇怪。

三浦看着我的脸，落寞一笑。

「看来你还不太相信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晚霞列车很快就抵达了。」

真的有晚霞列车吗？我对巧巳有满满的思念，但是，如果相信可以见到他，最后却没见到，一定会更加难过。

「刚才那个人是你的男朋友吗？」

「……他是我的下属，他也相信晚霞列车。」

我想起纯真无邪的信二郎，内心隐隐作痛。

「那就请你相信，只要你真心祈愿，晚霞列车就会出现。」

「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幽灵。我会忍不住这么想，三浦先生，你该不会也是幽灵？」

「你说呢？」

三浦露出柔和的笑容，然后看着下方的滨名湖说：「但是，他应该相信你。」

「也许吧。」

正因为相信，才会千里迢迢来这里。

「既然这样，你是否可以试着相信他呢？」

三浦走向月台的前端。

「这是最后的机会，请你用心祈愿。」

我可以见到巧巳吗？不，我要相信可以见到他。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，握紧了双手。

我想和巧巳见面。我想再见他一次，想再一次见到那一年，突然从我眼前消失的巧巳。我一直克制想要见到他的思念，我向晚霞祈愿，渴望释放这份思念。

这时，我似乎听到铁轨的声音。那是列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。我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右侧，看到闪着金光的列车。宛如燃烧般的列车发出煞车的声音缓缓减速，我在不知不觉中站起身。

列车停在月台，不一会儿，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。一个男人站在月台上。他穿着白色T恤，和时常穿的那件喜爱的牛仔裤。

他是……巧巳。

他直直向我走来，夕阳映照在他的脸上，看起来格外清晰。我担心自己一动，他就会消失，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。我的双腿不停地颤抖。

巧巳走到我眼前，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
「巧巳……」

「美花，终于见到你了。」

「巧巳！」

我情不自禁抱住他，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让我的泪水一下子流下。压抑的感情和悲伤顿时溢出来。我见到巧巳了，我见到他了。

巧巳温柔地抚摸我的头，然后牵着我的手，和我一起坐在相聚椅上。不知道三浦是不是上了车，月台上看不到他的身影。

难以相信。巧巳仍然是二十二岁时的样子。啊啊，我的眼泪流不停。我想好好看巧巳的脸，但是泪水模糊我的视野。

「美花，对不起，让你孤单了。」

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。那是我一直渴望听到的声音，我永远不可能忘记。

「巧巳，我很想见你，一直很想见到你。」

我像小孩子一样哭着，巧巳连续点了好几次头。

「我也是，我一直很担心你。对不起，我离开得那么突然。」

「但是，我又见到你了。你以后是不是也可以一直陪伴在我身旁。」

我问，巧巳缓缓摇摇头。

「只有晚霞消失之前的这段时间。」

「怎么会……？我好不容易……好不容易才见到你。」

他听了我的话，低下头。

「美花，我已经死了，这个事实无法改变。上天给了我们机会，让我能够好好跟你道别。」

「黄昏之后……你就要离开了吗？再也见不到你了吗？」

「别哭。」

他摸着我脸颊的感觉，绝对不是梦。

「我不想和你分开。与其再次痛苦，不如你带我一起走。」

「不行。」

「那我就自己去死，这样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。」

巧巳以悲伤的眼神看着我。

「如果你自然地走完一生，我们就可以再次相见。如果你自己结束生命，就真的再也无法见面了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这种规定必须遵守。」

我以前喜欢巧巳一丝不苟的个性。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渐渐平静。

「还记得吗？以前我们经常在这里看风景。」

巧巳看着滨名湖，脚下拉着长长的影子。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海洋咖啡店的老板还好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我只能点头。之前一直觉得，如果可以见到他，有很多话要对他说，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他，但是，我更想听他说话的声音。我最爱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。

「美花，我只有一个心愿。」

什么心愿……？

「那就是你得到幸福。」

幸福是什么？

「我希望你随时保持笑容，希望你可以向前看。」

晚霞即将消失。太阳已经躲进山后，天空渐渐变暗。巧巳用力握着我的手。

「只有自己能够让停下来的时钟再次动起来。」

「没办法，没有你……我没办法好好活……」

巧巳的手指擦拭着我流不停的泪水，他的表情慢慢隐入暮色中，我害怕不已。不要走，不要又丢下我。

巧巳对着我摇摇头。

「每个人都有痛苦和悲伤，不需要强迫自己忘记。当回想起来时，也可以流泪，但是不可以假装忘记。」

「巧巳……」

「只要决心和悲伤共存，总有一天，可以发自内心欢笑，然后，偶尔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一定会遇到相信你的人。」

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信二郎的脸，还有爸爸、妈妈、美知枝……

巧巳站起身，看向列车的方向。晚霞列车渐渐失去了光芒。

「美花，我无法陪伴在你身旁。」

「巧巳……」

「也是时候放我自由了。」

让巧巳自由。这话让我感到心痛。

「美花，我真心喜欢你，你应该也一样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我点着头，泪流满面。夜幕即将降临。

「所以，我们要在这里好好道别，这是为了你，也是为了我。」

「你这种一丝不苟的个性……我超讨厌。」

我无法站起来，坐在长椅上哭泣，巧巳用力抱抱我，然后露出调皮的笑容。

「你试着对我说再见。」

「……我不行。」

但是，我知道离别的时刻即将到来。如果我们的相遇有意义，如果我们的分离和这次重逢都有意义……

我身体想要用力，泪水再次不停地流。但是，我呼吸了几次，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。我必须告诉他。这是我能够做到的事。

「巧巳，再见。」

在说这句话的瞬间，我感觉到我多年的恋爱结束了。我爱巧巳，爱得无法自拔的学生时代，和踏上社会之后，失去他的那一天。去东京后努力工作，但由于没有向他道别，只能一直假装忘记了他。

如今终于完成释放的仪式，紧紧抱着我的巧巳即将消失……。我不停地呼吸，只听到蝉鸣声。

「我们来玩一分钟游戏。」

巧巳突然用模糊的声音说。

「我要送你最后的礼物，所以你闭上眼睛。」

「这种时候还要玩这种游戏……我没办法。」

我呜咽着说。

巧巳又说了一次：

「闭上眼睛。」

我急促地呼吸着，但还是闭上眼睛。

巧巳的身体抽离。我没有听到脚步声，他应该还在我身旁。

「你数一分钟。」

我好像中了魔法般，在内心数着。

一、二、三……

这个游戏已经玩过很多次了。那时候，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今天。

二十五、二十六……

我不想向你说再见，只希望你留在我身边。

四十五、四十六、四十七……

一分钟结束了。

「巧巳，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……？巧巳！」

「美花，再见。」

「巧巳！」

当我睁开眼睛，巧巳已经消失不见，晚霞列车没了踪影。月台上只有我一个人。

「巧巳……」

天色变暗，街头昏暗的路灯亮起了。

奇怪的是，我并没有流泪，我发现自己坦然接受了我们已经分离这件事。

我终于告别一直无法放下巧巳的自己，这是他送给我最后的礼物，他给了我面对现实的力量。

蝉鸣阵阵，好像在代替我哭泣。

信二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我的身旁。晚霞已经消失，滨名湖黑漆漆的。

「见到了，我见到了巧巳。」

我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，信二郎已经哭了。而且他不只是流泪而已，他放声大哭。

「为什么是你在哭？」

「因为我很高兴，我很高兴你也等到了晚霞列车。」

信二郎泣不成声地说，我惊讶地发现了一件事。

……你也等到了？

巧巳刚才向咖啡店老板道谢说，『那天谢谢你』，『那天』该不会并不是几天之前……？

「那……个，你该不会以前来过这里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信二郎点着头，在夜色中，可以看到他的表情很温柔。

「我也等到了晚霞列车，终于跟重要的人说了再见。」

我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。原来信二郎也有无法忘记的人……

「看到你这么痛苦，我于心不忍，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样，好好向对方道别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……」

我喃喃说着，他露出笑容。

「人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，就算我们被悲剧打击重创，但仍然活着。」

「嗯。」

我点点头。我能够理解他想要表达的意思。就算不想活下去，早晨仍然会来临；即使渴望活下去，仍可能被黑夜带走。

「但是，」信二郎说，「有时候会发生这样的奇迹。」

虽然觉得就像是一场梦，但是和巧巳的重逢，将会改变往后的我。

「谢谢你。」

我坦诚地向信二郎道谢，他害羞地站起身。

「功德圆满，那我们回家吧。」

信二郎内心有相同的悲伤，所以才会担心我。

我喜极而泣。我将再度迈向明天。并不是只有巧巳带给我力量，爸爸、妈妈和美知枝……还有信二郎，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。

我相信以后偶尔会有迷惘的时候，但是，只要自己想改变，即使走在暗路上，仍然能够继续前进。

「唉，」我对着走在前面的信二郎叫了一声，他在黑暗中转过头。「我明天带你去滨松走走。」

「啊？真的吗？」

「只要信二郎你开心就好。」

信二郎听到这句话，再度哭出声。我也笑着流泪了。

又喜又悲，然后，快乐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通往明天的铁轨

——你现在能够发自内心地欢笑吗？如果能够回到那一天，我们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？我至今仍然会不时思考这个问题。

「喂，妈妈！」

独生女雅美一脸不悦，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。这种时候，通常代表她内心累积了很多不满。我继续切着萝卜问：

「怎么了？」

雅美伸出手，把手机萤幕递到我面前说：

「那个人很烦唉。」

「哪里烦了？」

我继续看着正在切的萝卜，咚、咚、咚地把萝卜切成圆筒形薄片。

「妈妈，你倒是看一下啊。」

「好啦，好啦。」

「妈妈！」

听到她一次又一次叫我「妈妈」，我突然想到，我的名字叫多惠，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别人不再叫我的名字？我怔怔地想着这件事，然后不禁苦笑起来。对雅美来说，我就是她的母亲，在孙子眼中，我就是外婆，即使没有人叫我的名字，那又怎么样呢？

「他每天都不厌其烦地传相同的内容给我，如果他真的想要道歉，就应该直接上门，当面对我道歉啊。」

雅美一定在说她丈夫隆弘传来的讯息。这一阵子，她每天都在谈相同的事，不必看讯息也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
「中元节假期的时候，他不是来这里道歉了吗？他大老远跑来这里，结果你把他赶走了。」

我把萝卜放进汤已经沸腾的锅子里，大量产生的泡沫消失，食材开始在锅内跳舞。

「你认真看一下啦。」

听到雅美不满的声音，我无可奈何地抬起头。隔着热气，可以看到满脸极其不悦的雅美仍然举着手机萤幕。

「字这么小，我根本看不见。」

我从冰箱内拿出事先分成小包的油豆腐，放进料理碗，把热水壶中的热水倒进料理碗去油，变软的油豆腐浮出薄薄的油分。

「妈妈根本都不关心我。」

「我当然关心你啊。」

每天都上演相同的对话。

「我面临离婚的危机，你不担心吗？」

「我当然担心啊。」

发展到眼前的状况，就不能再敷衍她了。我把火关小，用毛巾擦干手走到桌前，雅美一脸气鼓鼓。她已经四十四岁了，一回到娘家，就像小孩子一样开始撒娇。

「你要和隆弘好好谈一谈。」

「我不要。」

「那打算离婚吗？」

我坐在椅子上，臀部感到些微疼痛。我已经六十五岁了，经常这里痛、那里痛，提醒我目前的年纪。

「我又没有这么说，但是看到那个人完全没有反省，就觉得超火大。」

雅美生气地垂着嘴角。

「不要叫自己的老公『那个人』。」

我提醒她，她更用力地垂下嘴角。明明是她主动聊起这个话题，但无论我说什么，这个话题都从两条平行线开始，然后维持相同的距离结束。

雅美在七月下旬离家出走，回到娘家。听说起因只是为了芝麻小事吵架，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，雅美越来越怒不可遏。原本还轻松地以为她会在八月底回东京，没想到时序已经进入九月，她仍然没有回去的意思。

「你可能觉得目前的状况没有问题，那小涉呢？他没办法上幼稚园不是很可怜吗？」

我看向正在院子里玩泥土的涉。目前在幼稚园读大班的涉正是顽皮的年纪，看到他才刚换上的衣服又是满身泥的矮小身体，我露出苦笑。

「又不是我的问题，如果那个人不好好道歉，我才不会回去。」

落地窗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打开，涉的小手上拿着种在院子里还没有转红的锦灯笼嚷嚷着：

「外婆，你看。」

「啊哟啊哟，真可爱啊。」

「这是什么？为什么圆圆的？为什么嘛？」

涉爬进客厅的同时问道，他每天都会问各式各样的问题，有旺盛的好奇心固然是好事，但是整天回答他的问题，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

「这叫锦灯笼，在变成红色之前不要摘下来，就会长得很漂亮喔。」

「外婆，我跟你说，我觉得圆圆的超可爱。」

涉的眼神闪闪发亮。

「这么脏，不要东摸西摸，赶快去洗手。」

雅美厉声斥责。涉可能经常被骂，因此乖乖地跑去洗手台。雅美晚年得子，照理说应该更加疼爱孩子，但是如果我多说几句，雅美一定会更不高兴。

锅子里的食材煮得差不多了。我「嘿哟」一声起身，走回厨房。煮完味噌汤之后再炒个茄子，今天的晚餐就完成了。

「你多少也帮忙一下。」

雅美听到我这么说，边滑手机，边打着呵欠。

「至少回娘家的时候，让我过得轻松一点嘛。」

我故意大声叹气，开始准备茄子。把油油亮亮的紫色圆茄子切开后，然后洒撒上一层薄薄的太白粉，看起来就像粉末般的雪花。

「外婆，我洗过手了。我跟你说——」

涉又开始说话，我一边点头，一边继续下厨。在加热平底锅时，把味噌加进锅子内的汤里，闻到熟悉的香气，松了一口气。

时序进入九月，虽然早晚开始变凉，但炒菜时还是觉得很闷热。我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做着晚餐。几十年来都是如此，之后仍会持续下去。

在我下厨时，他们母子两人还是不停地叫着『妈妈』、『外婆』。丈夫谦治差不多要回家了，如果不赶快完成晚餐，又会多一个不高兴的人。

「小涉，你要来帮忙吗？」

涉听到我这么问，立刻逃走了。他们母子还真是一个样。

真是拿他们没办法。我调整心情，正准备起锅时，听到玄关的门打开的声音。

「惨了。」

雅美动作敏捷地拿起手机，逃回里面的房间。涉哇哇大叫着，跟着雅美跑进去。

这栋平房很像以前的町屋，是纵向很深的房子。以前曾经向往两层楼的房子，但是到了目前腰腿都很不方便的这个年纪，就很庆幸是平房。

走廊上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，谦治走了进来。他的西装和早上出门时一样，完全没有皱褶，领带像是刚系上去一样笔直。比我大三岁的谦治已经退休了，但是原公司重新回聘他，他目前还在以前那家公司上班。

「你回来了。」

我接过他的公事包。

「我回来了。」

谦治说完，又沿着走廊走回房间。

他会去洗手、漱口。花三分钟换衣服，五分钟后，就会出现在餐桌旁。

完成主菜后，装在大盘子内，放在餐桌上。把涉专用的小盘子和汤匙放在桌上，然后开始装味噌汤。在机械式地做这些事时，觉得今天的准备工作比平时慢了些。

谦治换上居家服后，在餐桌旁坐下来。

「还没好吗？」

他板着脸问。和谦治结婚多年，我很清楚他很不耐饿。

「马上就好。」

可能因为慌忙把味噌汤放在桌上的关系，有少许汤洒在桌上。我立刻擦干净，重新放在桌上。

「报纸。」

「给你。」

「茶。」

「好，马上来。」

平时都在他开口之前，就会把报纸和茶送到他手上，今天果然稍微慢了几分钟。他每次提出要求时都只说单字，我回答后，叫着雅美。雅美没有打招呼说「爸爸，你回来了」，就在餐桌角落坐下，然后让涉坐在她和谦治之间。

「外公，你回来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谦治对孙子的态度很冷淡，只是轻轻点点头，就开始看报纸。

和他结婚超过四十年。我向来认为和一板一眼的谦治结婚是正确的决定。

「大家久等了，可以开动了。」

我说完后，只有涉很有精神地拍手大叫一声：

「开动了！」

谦治看着报纸，拿起筷子。雅美嘟哝着：「呃！是茄子。」

「我今天要和外公一起睡。」

涉吃着大块的茄子，兴奋地提出要求。

「好。」

谦治淡淡地回答。虽然我觉得谦治的态度很冷淡，但可能有些事，只有男人才懂，所以涉和谦治特别亲。

「外公，你今天晚上不可以先睡着。」

「那我们来比赛。」

谦治露出一丝笑容，但是下一瞬间，视线又移回报纸上。我看着他们爷孙俩，在椅子上坐下。在所有人都开始吃晚餐后，我才轻轻合起双手。

「开动了。」

今天工作的重头戏终于完成了。我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
接下来只要专心咀嚼食物。谦治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聊天。

这就是我的日常。

——如果我可以守护你。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天，我好好守护了你，你会原谅我吗？

「为什么？」

雅美发问时总是不说主词。

我擦拭着刚洗好的碗盘看着她，她洗完澡，卸了妆，正在滑手机。那个小萤幕有这么大的乐趣吗？我没有手机，从好几十年前，就已经放弃使用据说在持续进化的手机。

谦治吃完饭就去泡澡，然后说声「我去睡了」，就走回卧室。和谦治一起泡澡的涉也跟了进去。

我把最后的盘子放进碗柜，关掉水槽上方的灯。和平时一样，时钟刚好指向九点半。

我在雅美面前坐下，她瞥了我一眼，似乎在等我的回答。

「你不告诉我你问的是什么，我要怎么回答？」

我在说话的同时，合起双手，把两只手的手肘碰在一起，手臂缓缓举起，然后又放下。

「在做什么运动？」

「不久之前，三之日公民馆举办了体操教室，听说可以改善肩膀酸痛，但是体操教室的名字竟然叫『高龄者体操教室』，真是太没礼貌了。」

我用力吐气，上下活动着手臂，觉得肩胛骨周围似乎放松了。

「呵呵。」雅美干笑了两声，「你就是名符其实的高龄者啊。」

我不禁有些不悦地板起了脸。

雅美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把脸凑到我面前。

「我刚才就想问，你为什么会嫁给爸爸？」

「啊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爸爸一直都沉默寡言，而且整天板着脸，偶尔说话也只是说单字而已。」

雅美看向卧室，小声地说。我忍不住对着她苦笑。

「那是因为你在这里啊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家的时候，偶尔会聊天。」

「骗人，以前学校不是曾经在三之日公民馆的义卖会摆摊吗？那时候，他也完全不说话，我一直以为所有人的爸爸都像他那样，结果看到其他同学爸爸的样子，让我超震惊。」

雅美瞪大眼睛。她已经不止一次提到这件事。那次义卖会时，谦治的确只是在那里，完全没有加入其他家长的聊天，其他同学的妈妈还问我：『他是不是在生气？』

「男人要话少一点比较好，妈妈不喜欢话多的男人。而且爸爸很喜欢你，无论是运动会，或是入学典礼、毕业典礼，他不是都会请年假去参加吗？」

「是吗？」

雅美难以认同，她的嘴巴和眼睛的形状和谦治很像。虽然如果我这么说，雅美一定会激烈反驳。

「当然啊，爸爸用他的方式关心你。」

「我喜欢更会社交的人，想要建立气氛开朗的家庭，所以才选了那个人。因为他的性格和爸爸完全相反。」

雅美激动地表达自己的主张，我想起她的丈夫隆弘。从事业务工作的隆弘待人亲切，很有活力。之前上门道歉时，还夸张地九十度鞠躬。

「那你就赶快回到心爱的丈夫身边啊，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。」

「干嘛扯到这个？是我在问你问题唉。」

「好，好。」

我点点头。

「但是啊，」雅美懒洋洋地说，「爸爸不是有点像武士吗？」

「武士？」

「沉默寡言，不会啰唆，很有一家之主的感觉，但如果用负面的方式形容，就是冷淡，随时好像在生气。你到底喜欢爸爸哪一点？」

雅美一脸好奇，我闭上了嘴。

我看向时钟，然后起身。和谦治一起生活后，我经常看时钟，养成了定时做固定的事的习惯。

「妈妈要去洗澡了，下次再继续聊。」

「啊？话说到一半就逃走吗？」

雅美半开玩笑，半指责地说，我故意瞪了她一眼。

「我明天还要去寸座。」

「啊，你上个月也这么说，然后一大早就出了门。三之日到寸座的距离不是很近吗？」

「但是火车的班次很少，而且如果不在中午过后回来，就来不及准备晚餐，还是你要负责做晚餐？」

雅美听到我这么问，才终于闭嘴。

「晚安。」

我向她道了晚安后，打开厨房的门，沿着走廊走进更衣室，关上门。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。

我静静地叹气，以免被人听到。无论我怎么说明，雅美应该都无法瞭解谦治的优点。

洗衣机内放着折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内裤，虽然马上就要洗了，但谦治每次都会折好才放进去。多年来一直如此。

……那我呢？

我在洗手台前的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。年轻时的我和现在的我不一样吗？

我几乎快想起往事，立刻停下，把即将浮现的记忆赶出脑海。

多年以来，都一直在重复同样的事。

——对我而言，你是珍贵的宝物。不知道在你眼中的我，又是什么样的存在？肉眼看不到感情，只能把内心的不安吞下肚。

当初是谦治提议，在天龙滨名湖铁路三之日车站走路两分钟的地方，建造目前居住的房子。虽然这里目前很冷清，但是当时充满日后将繁荣发展的预兆，只不过等了很多年，始终没有等到发展，但我现在反而喜欢车站前这种宁静的感觉。

走去车站时，都会看到倒闭的小钢珠店招牌。招牌被从滨名湖吹来的海风吹得褪了色，用大字写的店名快消失不见了。

走进车站，在月台上等了一会儿，列车从远处驶进月台。我每个月都会在这里搭车去寸座站一次。年轻时，经常一路搭去滨松车站，但是因为要换车有点麻烦，而且最近要去时，都会由谦治开车。

列车缓缓停下，我从后方上车，拿了从长方形的机器吐出来的纸片。纸片上印着车站的号码，下车时，必须按照号码，对照驾驶座上方的车资表支付车费。我在附近的座位坐下后，列车缓缓出发。

每次看向右侧的滨名湖，内心就会隐隐刺痛。这四十五年来，我一直视而不见。虽然是漫长的岁月，但是在转眼之间，就活到了这个年纪。

列车抵达寸座站，我把钱投入收费箱后，下车站在月台上。

从位在高地上的这个车站，可以眺望下方的滨名湖。另一侧的山上郁郁葱葱，一只蝉孤单地叫个不停，有一丝夏天的余韵。

「喵呜。」

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，发现黑猫咕噜在那里。

「咕噜，好久不见。」

「喵呜。」

我拿出装在皮包里的小鱼干喂它，它开心地吃着。我们就像是每个月只见一次面的好朋友。

看向碎石子路外，宽敞的大马路对面仍然保留了很多的回忆。我的娘家就在寸座，我在这里出生、长大。我怔怔地看向滨名湖，觉得和那一天的景色完全一样。

我对还在专心吃小鱼干的咕噜道别说「改天再来看你」，然后走在人行道上。以前的马路没有这么宽，目前铺了柏油的那段路好像叫『坡顶』……

过了马路，开始爬上陡坡。下个月来这里时，这座山会染上秋天的色彩。半山腰有一块空地，那里是我老家所在的位置，目前只有不知名的草木在风中摇晃。虽然房子已经拆除多年，但迟迟找不到买家，所以就留在那里。

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，左侧出现一栋老旧的日式房子。房子很大，院子里的树木也整理得很好。这栋房子的主人已经去世多年，但房子仍然留在那里。

我每个月来寸座一次的理由，就是来这里拔草。听说房子没人住容易坏，事实上，隔壁的空房子除了杂草丛生，房子已渐渐褪色。

我从挂在肩上的皮包中拿出棉手套和垃圾袋，把水壶放在檐廊上。杂草在大院子里恣意生长。

今天可能会很热，所以要尽早完成……。我这么想着，然后开始专心拔草。

每月一次来这里拔草的时候，我会回想起往日的回忆。那是我所拥有的短暂自由时间。

『他』以前住在这里，他的父母也在这里过着平静的生活。

『多惠，我会让你幸福。』

我好像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。那一天，庄太对我说了这句话。

只要静静地闭上眼睛，那一天的他就会出现在眼前。

✦

『多惠，我会让你幸福。』

庄太走下列车，就开口对我说了这句话。我们每天下班，都会相约在寸座站见面。那天我在车站等准时下班回家的庄太，准备一起回家。

『啊……你、刚才说什么？』

我问，庄太害羞地脸红，迈开步伐说：『好话不说第二遍。』

『等一下。』

『我不要。』

我追了上去，庄太终于放慢脚步。他瞥了我一眼后，沿着山路往上走。

庄太在滨松站附近的纺织厂上班，今年五月就满二十岁。我是四月出生，比他早一个月成年。我在三之日车站附近的观光协会上班，我们都在高中毕业后就立刻找了工作。工作了好几年，不能再称为职场菜鸟，但还无法成为核心战力。

『你刚才是在求婚吗？』

我鼓起勇气问。

『大概是吧。』

这种回答太敷衍了。我们从高三那一年开始交往，至今已经两年。我之所以决定毕业后在本地工作，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庄太决定留在老家。我猜想他迟早会向我求婚，但做梦也没有想到，今天就是他求婚的日子。

『我的工作很顺利，所以差不多该考虑这件事了。』

庄太抓着鼻头。

『嗯。』

我费了很大的劲，才终于点点头。

『原本打算在正式的场合说，但是，这种事情，最重要就是心动马上行动。』

身材干瘦的庄太转头对我说，耸耸肩。

『嗯。』

『你从刚才就只会说「嗯」，星期天，我可以去你家提亲吗？』

『喔，嗯。』

糟糕。我真的从刚才，就一直在说『嗯』，庄太可能以为我还在犹豫，但是我又说不出其他的话。

庄太看到，呵呵一笑，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后方。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看到夕阳映照的滨名湖。晚霞把水平线染成了红色，似乎在强调和滨名湖的界线。

『好美啊。』

『……是啊。』

庄太用细瘦的手指握住我的手。我喜欢他细瘦、漂亮的手指。

『有游览船。』

庄太伸出一只手指向前方，有一艘小小的、红色船身的客船。虽然我从来没有搭过最近开始运行的游览船，但是我相信从船上看到的滨名湖一定很美。

『你以后要搬来我家一起住，可以吗？』

庄太问，我看向他，发现他的脸颊被染成了夕阳的橘色。

『但是……你哥哥呢？』

『哥哥说，公司要派他去外地，暂时会住在名古屋。我和他讨论跟你结婚的事，他叫我住在家里。』

我不知道他已经和家人讨论到这些事。

我们住得很近，都在这里出生、长大。我家离庄太家走路只要三分钟，我们算是所谓的青梅竹马。在双方的父母眼中，我们以后结婚似乎是早就决定的事。

但是，我并不是基于这个理由，纯粹只是喜欢庄太。开始交往后，我喜欢他无论做任何事都全力以赴的样子，虽然他很瘦，但我觉得他值得依靠。

『日本目前以惊人的速度成长，不是已经有新干线和东名高速公路吗？』

这一带也有造了很多年的高速公路，每次想到那条宽敞的公路可以一路开到东京，就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
『我工作的纺织工厂会持续发展，虽然现在薪水不高，可能会让你过得有点辛苦，但是我一定会让你幸福。』

庄太说话时并不是用开玩笑的语气，而是静静地对我说，可以感觉到他经过深思熟虑。我点点头。

『那以后就请多关照。』

无论发生任何事，只要和庄太在一起，就可以好好生活。我对此深信不疑。

之后，双方父母一起出席的餐会也很顺利，我可以感受到婚事有了进展。虽然结婚戒指并不是很昂贵，但是闪着金光的戒指，无论看几次，都带给我满满的幸福。

那个时候的我，内心充满希望。在那个遥远的往日，深信和庄太将走向幸福。

✦

——当我向你表达心意时，你不知所措地点头。我假装没有察觉，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容掩饰内心的悲伤。那场求婚真是糟透了吧。

进入十月之后，气温一下子降低了。尤其早晚，一天比一天冷。

上个月去庄太家拔草后不久，雅美就带着涉回去东京。她笑着说『我要回去了』，然后就跟着上门来接她的隆弘一起回家了，难以想像她之前那么生气。虽然家里突然安静下来，感觉有点寂寞，但我松了一口气。

泡完澡，像往常一样擦着化妆水，看着自己的脸。我是否该叮咛雅美『对自己的丈夫好一点』？

雅美自由自在地长大，至今仍然有点孩子气。这几年，她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，让我觉得自己没有教好她。谦治虽然很严肃，但是似乎很乐意见到孙子，所以从来不会数落雅美。既然这样，就必须由我——

「没办法……」

我嘀咕着，用手掌把乳液搓开。在白色液体搽上脸时，闭上眼睛。庄太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。

我并不是没有放下和他之间的感情，但是，那件事之后，我整个人都变了。无论和谁相处，都会有所顾虑，无法表现出自己真实的样子。虽然觉得这么大年纪了，这样很没出息，但既然多年以来都是如此，就觉得这就是我原来的个性。

我对和谦治的生活没有任何不满，自认为很爱丈夫。既然这样，就应该忘记往事回忆。

我关了洗手台的灯，走回厨房。

「啊哟。」

没想到谦治竟然还没有睡。我和戴着老花眼镜，正在看报纸的他一起生活已经四十四年了。

「要不要喝茶？」

「好，我口渴了，拜托了。」

虽然只是很平常的对话，在只有两个人的宁静夜晚，夫妻之间的简单互动，但是，从谦治话语中感受到的温柔，让我心情放松了些。

和谦治的夫妻生活，就像是滨名湖上的小船。当我被卷入狂风暴雨受了伤时，谦治拯救了我。虽然不是豪华客船，但小船悠然地浮在湖面，疗愈了我的创伤。

「铃木太太送了点心，要不要吃？」

「喔！」谦治听到我这么说，叫了一声。「是橘馒头吗？」

在附近开和菓子店的铃木太太有时候会送橘馒头，谦治以前就很爱吃。我把橘馒头和茶一起放在桌上，谦治把报纸放在一旁，立刻吃了起来。

我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后，喝着茶。

「真是好吃。」

淡淡橘色的外皮让人想到晚霞。我甩开想要遗忘的过去，回答说：

「是啊。」

我静静地听着两个人喝茶的声音。

「你学会怎么用手机了吗？」

「手机？啊哟，我放去哪里了？」

雅美说，万一联络不到我会很伤脑筋，三个星期前，硬是拿了一支手机给我，我至今仍然不知道该怎么使用，好不容易才学会怎么接电话，但经常忘了充电。

「喂喂，这不是失去了手机的意义吗？」

谦治发现手机倒扣在客厅的茶几上，立刻帮我拿去充电。红灯亮起，手机开始充电。

「活到这把年纪，很难再学新的事。」

谦治听到我这么说，笑了笑。「那倒是，跟不上时代的潮流，但是以前的事倒是记得很清楚。这就是老人。」

「没错。」

我露出微笑，庄太的脸又浮现在脑海。我早就放下和他之间的事，已经成为谦治的妻子……。为什么他就像亡灵一样不时出现，让我感到痛苦？

可能因为我坐在那里发呆，猛然发现谦治注视着我。我用眼神问他：「嗯？」

「不，其实……」

看到谦治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，我才想到，他明天要上班，这么晚还没去睡觉，显然有什么事要和我说。我正襟危坐，谦治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。

「后天星期四，可以请你帮个忙吗？」

「后天？」

后天是十五日，我要去寸座。谦治察觉我的担忧，简短地回答说：

「我知道。」

谦治知道我每个月都会去那栋房子拔草。

「我要请你帮的忙也是在寸座，可以请你三点的时候跑一趟这里吗？」

「三点吗？」

便条纸上写的地址就在寸座站旁，离我老家那里很近。谦治接着把放在桌子角落的一个小纸盒放在我面前。白色的纸盒差不多手掌般大小，侧面印着谦治任职那家公司的标志。我只知道他们公司生产零件，但不太清楚详细的情况。

「是要交给客人的货品吗？」

「对，那家店似乎在搜集关于海洋的东西，这很重要，公司希望可以派人亲自送去。」

「海洋？原来你们公司也生产这种东西。」

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这件事，所以很惊讶。

「可以请你帮忙送过去吗？」

谦治有些不好意思，这很少见。

「当然没问题。」

但是，如果三点去那里，就来不及准备晚餐……

「等你送到之后，用手机和我联络一下。我们在外面吃晚餐。」

那就没问题了。我暗自松了一口气。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在外面吃饭了？因为我喜欢在家里吃饭，几乎很少外食。

「刚好可以学一下怎么用手机。」

我点点头，谦治放心地喝完茶，走出客厅。

——我曾祈愿与你一起幸福，你也如此希望。那时我们的选择并不是错误。所以，请你——别后悔我们的相遇。

✦

和庄太的婚事决定之后，每天都很忙碌。

我在婚礼的三个月前离职。那阵子身体状况一直不理想，再加上忙婚礼的事，所以的确累坏了。

庄太总是很温柔，而且很期待能够早日一起生活。他经常说会带给我幸福，我相信那是他的真心话。

那是八月底，某个下雨的午后。我记得家里的电话响了。一个自称是庄太公司主管的男人在电话中说：『压烫机机械故障，导致他的手臂夹进了机器。』起初我并没有想到是在说庄太。

当我冲出家门时，看到早一步接到通知的庄太母亲哭着跑过来。

之后的记忆很模糊，像照片般的静止画面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。

昏暗的走廊上，「手术中」的灯看起来格外红。

医生一脸愁苦，说：『无法把神经接回去。』

取消婚礼那一天。

庄太复健的背影。

还有最后和他说话的那一天。

『希望所有的事，就这样算了。』

他低着头，说了这句冰冷的话。那是庄太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算了？他是指结婚的事？还是指我？我搞不清楚，每天以泪洗面。我对这个世界绝望了，觉得活着没有意义，但因为某个理由，让我无法了断自己的生命。

有一天，庄太离开医院，然后就失踪了。我们之间的关系真的断了。我们以前形影不离，他竟然没有道别，就从我的面前消失了。

日子如流水般过去，我在隔年和谦治结了婚。这就是我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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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十月十五日。庄太失踪至今已经整整四十五年。我拎着皮包，里面装着谦治交给我的那个盒子，看着便条纸寻找着。滨名湖畔的路比以前更整洁了。这是理所当然，时间在流逝，我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我。

虽然我也考虑过拔完草再去，但又不想满身是汗水和泥土去送东西，于是就计算了出门的时间，在三点整到这里。我打算明天再来拔草。

走了一会儿，目的地的「海洋」突然出现在右侧。那好像是一家咖啡店，白色的墙壁令人印象深刻。以前我住在这里时，并没有这家店，但看起来不算很新。

我推门而入，说了声「你好」，一个系着灰色围裙的白发绅士从里面走出来。

「欢迎光临。」

他亲切笑着，准备为我带位。我急忙从皮包里拿出盒子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只是来送东西。」

我把纸盒交给他，他「喔喔」回应，露出笑容，眼尾的鱼尾纹变得更深了。

「您是渥美先生的太太吗？他有说今天会送到。」

「对，那就交给你了。」

我向他鞠躬，老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后，拉开吧台角落的椅子。

「请坐。」

「好……但是……」

「别担心，渥美先生已经先帮你点了饮料。」

我听从他的建议坐下，他拿着纸盒走去后方。

店内播放着悠扬的音乐，仔细打量后，发现店内放满各种和海洋有关的物品。在我的座位附近，也有滨名湖的照片，左侧有像手腕般粗的绳子和船锚。

「让你久等了。」

当我回过神，发现老板已经把热红茶端到我面前。

「啊，谢谢。」

我从来没有独自走进咖啡店的经验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，向老板鞠了躬。

老板走回吧台内侧，稍微打开纸盒，看到里面的东西，瞪大眼睛。他似乎收到他要的物品，会心一笑，我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虽然谦治说，今天晚上要在外面吃饭，但现在回家开始准备，应该还来得及。

这么一想，就希望眼前的红茶快一点变凉。如果被人知道我在寸座享受悠闲，这一带的邻居一定会说三道四……。我很讶异自己会有这种想法。

已经隔了这么多年，根本没有人在意我。虽然当年发生那样的事，让我在地方上出了名，但是现在不一样了，现在应该没有人记得我。

我拼命把红茶吹冷，喝了起来。

「今天的天气真好。」

站在吧台内的老板看着窗外说。

「对啊，真是好天气。」

店内的爵士乐填补短暂的沉默。

不一会儿，老板问我：

「你有想见的人吗？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我听不懂他的意思，他微微歪着头说：

「会不会想和再也见不到的人，再见一次呢？」

我慢慢咀嚼着他这句话的意思，立刻想起庄太的笑容，以及他低着头忧伤的表情，以及悲伤的背影。

「没有。」

我明确回答。老板用力点点头。

「对不起，我问了奇怪的问题。要回去了吗？」

「是，我要赶火车，那就告辞了。」

我站起身时回答，老板又点了一次头。

「请欣赏一下滨名湖的夕阳，今天的晚霞一定很美，你一定没见过这么美的晚霞。」

「……好。」

那时候，曾经看过很多次晚霞。在等待庄太搭的列车进站期间，我总是不知厌倦地看着暮色渐渐笼罩的天空。无论是多么快乐和幸福的记忆，都因为结局的悲惨而褪了色。

我叹了一口气，摆脱往日的记忆，向老板道谢后，走出了咖啡店。现在是四点多，比昨天更低垂的太阳很耀眼。

来到月台，为了躲避太阳，我坐在站房内的长椅上。下行的列车很快就会进站。

谦治请我送货，对我来说是一场大冒险。在完成使命的充实感之后，感觉到一丝疲劳。远处的滨名湖闪着金光，有点像那天收到的戒指。也许是因为这样，所以我不喜欢夕阳。

不知道哪里传来音乐声。我以为是里民广播，但声音好像特别近……

「啊。」

我发现声音从皮包里传来，慌忙翻找后，发现手机在震动。手机萤幕上出现了『谦治』的名字。我按下有电话图案的键，才想到那是结束通话的按键。

「惨了，我应该按绿色那个……」

我用食指触碰一片安静的萤幕，萤幕上出现了天气预报，让我更着急了。幸好手机又响起谦治的来电铃声，这次终于顺利按下绿色的通话键。

「喂？对不起。」

我对着电话说，电话彼端传来谦治无奈的声音。

『又按错了吗？』

他可能在公司，电话中传来嘈杂的背景声。

「对不起，我不小心按错了。」

我在回答时，想起一件事。

……惨了。

「我是不是答应你，东西送到之后，要打电话给你？」

『你终于想起来了吗？』

谦治呵呵一笑，我很惭愧。一心想着要完成任务，完全忘了这件事。

「我太紧张了，我刚送完出来，等一下就会搭火车了。」

『不去旧房子拔草吗？』

「嗯，改天再来。」

『这样啊——』

谦治突然陷入沉默。不知道他是不是走去走廊，刚才嘈杂的声音消失了。

「喂？」

『嗯，我有听到。』

我觉得他的声音好像突然变近了。他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，听起来很温柔。

『如果你现在到车站了，不要搭下一班车，先去坐在「相聚椅」上。』

「相聚椅？」

『月台角落不是有一张木制长椅吗？』

我起身，走出站房外，车站左侧角落的确有一张长椅。

「可以等我一下吗？」

我走过去，用指尖摸了一下，发现长椅已经劣化，椅面有好几道裂缝。

「是这张吗？圆形的……」

『坐在那里，看到的滨名湖和天空很美。在晚霞消失时，可以看到月亮从水平线升起。』

我听从他的建议，在长椅上坐下。风景真的很美，水平线渐渐变成橘色。

我搞不懂谦治的意图，看着滨名湖和天空。

『到今天满四十五年了。』

谦治喃喃说着。

「谦治……」

『那一天，庄太离开至今已经四十五年了，那时候，你才二十岁。』

肚子内好像突然出现像铅块般沉重的东西，我忍不住用手摸着肚子。原来谦治记得……

『隔年，我向你求婚，我们结婚四十四年了。人生真的一转眼就过去了。』

「是啊……真的是这样。」

『不知道庄太目前在哪里，在做什么。』

谦治很久没有提庄太的名字了。那次之后，我从来没有提起，谦治也一样。

在慢慢流逝的岁月中，谦治拯救了我，让我得到幸福。

「谦治，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
『嗯嗯。』谦治听到我这么说，立刻在电话彼端回答，似乎早就知道了。

「庄太……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？」

我终于问了一直想问，但觉得不该问的问题。谦治在电话彼端轻声呼吸着，最后用力吸气。

『对，他死了。』

即使听到这个消息，所感受到的冲击并没有原本想像的那么大。八成是因为我很多年前就已经猜到了。庄太并不是失踪，而是在那一天自杀了。

虽然内心早就知道几乎确信的答案，但是在今天之前，我都不敢确认这件事。

『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告诉你这件事，对不起。』

「……原来是这样。」

不管是什么理由，答案还是一样。庄太那天决定抛下我离开。这个事实无法改变。

「谢谢你告诉我，因为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。」

『是，我知道。』

我并没有失落，终于知道真相的满足感传遍全身。这么多年来，我一直希望有人告诉我这个答案……。不，也许我内心深处早就知道了，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。

「火车快来了，今天要不要在家里吃饭？」

因为我想瞭解庄太的详细情况。一旦充分瞭解封印的过去，就可以成为迈向未来人生的动力，但是，谦治简短地说了声「不要」。

『对不起，我想请你继续在那里看着夕阳，在这一刻，好好回想庄太的一切。东西很快就会送到你的手上。』

「东西？」

在我发问的同时，列车进站了。列车发出声音停下，司机确认我并不打算搭车后，列车在月台上停下片刻后离开了。

『请你拿着那样东西，在那里回忆庄太。』

「这是怎……」

『至少在他的忌日，可以好好思念他。我相信你，也不会吃庄太的醋，所以放心。』

「谦治……」

『当晚霞消失，你再回来我们的家。』

我们的家……

我内心涌起一股暖流。

「好。」

挂上电话，天空中的蓝色比刚才更深，水平线彷佛在燃烧一般。

单线铁轨传来声音，往挂川方向的列车进站。在目送列车离去时，我感觉到内心渐渐平静。

我听到脚步声，看向声音的方向，一个年轻男人迎面走来。他穿着铁路公司的制服，应该是站务员。但是，寸座站是无人车站……

我正感到纳闷，他把手上的盒子递到我面前。我看到那个盒子，大吃一惊。

「这不就是刚才……」

「海洋咖啡店的老板要我转交给你。」

那是我刚才送去的小纸盒，为什么又拿给我？

我好奇地看着站务员，他嘴角浮现淡淡的笑容。

「这好像是你的东西。」

「啊……这太为难了。」

但是，站务员走向站房，然后就不见了。

怎么办……？我把东西送到了，对方却还给我，难道是不满意吗？

打开一看，发现纸盒内铺着白色棉花，我拿起放在棉花上的东西。

我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。闪着金色的东西……那是庄太给我的订婚戒指。

为什么当年的订婚戒指会在这里？谦治为什么把这个戒指给咖啡店的老板？今天之前，这个戒指在哪里？

内心不断冒出各种疑问，然后想起了谦治刚才说的话。

我举起戒指，从戒指中看出去，看到晚霞映照的橘色天空。

「庄太……」

在他对我说『希望所有的事，就这样算了』之后，只有一开始的时候，我想见到他。不久之后，我开始心灰意冷，放弃这种愿望，一直活到今天。

但是……此时此刻，我想见到庄太。我想见到他，有些话，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他。

抬头一看，晚霞满天，然后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。我竖起耳朵，发现是列车的声音。

「怎么会……？」

刚才上行和下行的列车都已经开走了，三十分钟后，才会有一班列车……

转头一看，一辆散发出耀眼光芒的列车从开始染上红叶色彩的树木隧道中现身。车身散发出梦幻的光芒，就像是我握在右手上的戒指的颜色。

列车缓缓停下，一名男子走下车。我看到他的脸，顿时大吃一惊。

「庄太……？」

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当年的庄太向我走来。

这是……做梦吗？

干瘦的庄太低着头，在我面前停下。

「嗨。」

他用一个字向我打招呼。这就是他的声音。大脑打开记忆的抽屉。所以，他真的是……庄太？

「我可以坐下吗？」

「喔，好。」

我坐在长椅的左侧，庄太鞠躬后，在我旁边坐下来。

「你是……庄太？」

熟悉的脸庞，就在我的眼前。

「不要一直盯着我看，我会想要逃走。」

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，我回想起他向我求婚的那一天。庄太发誓『我会让你幸福』的真诚眼神，和一片橘色的天空。我似乎可以闻到浓烈的青草味，有点喘不过气。

「为什么？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」

我手足无措，庄太一脸惊讶。

「你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这件事？」

「什么意思……？」

「就在万里无云的傍晚，只要专注想着思念的人，晚霞列车就会出现之类的。」

庄太口齿不清地嘀咕后，把头转到一旁。

然后，他看着其他方向开口。

「我知道了，原来是哥哥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「是哥哥计画这一切。是不是他让你来这里，然后让你见到我？」

谦治和庄太是兄弟，他们家只有他们两个兄弟。在庄太失踪的一年后，我接受他哥哥谦治的求婚。

我突然想起谦治刚才说的话。

『在这一刻，好好回想庄太的一切。』

谦治的确很少要我帮他做什么事，他突然要我送东西到寸座，难道是为了让我和庄太重逢？海洋咖啡店的老板，和刚才的站务员，都是受谦治之托？啊啊，真的把我搞糊涂了。

「其实我上个月见到了哥哥。」

「啊？」

庄太抓着头。

「他一见到我，就突然打我。现在仍然很痛。」

他耸耸肩。

「你和谦治……」

「哥哥可能不知道在哪里听到了晚霞列车的传闻，我猜想他希望你也能够见到我，但是我完全没想到，你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和我见面。」

啊哈哈。庄太笑了之后，以严肃神色说：

「我错了，我真的很对不起你。」

说完，他向我鞠躬。

我说不出话，庄太重重叹气。

「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当初为什么会自杀，只知道当时一心想要逃离世界。我想那时候精神状态应该出了问题。」

「庄太……」

「但是，我还是不应该了断自己的生命。我逃避结婚，逃避了你肚子里的孩子。」

我感到整个视野在摇晃，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。我假装找手帕，在皮包里翻找着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庄太再次道歉。

庄太离开时，雅美已经在我的肚子里了。

我拼命寻找庄太的下落。父母劝阻我。肚子越来越大。然后——谦治就向我求婚。

往事同时涌上心头，我痛苦不已，无意识地用力咬着嘴唇。

「我很对不起哥哥，总之，我真的很糟糕。」

庄太好像在自言自语。

「也许是因为我自杀，所以受到惩罚。你看我的左手。」

他活动了身体，但是左手臂完全没有动。

「孩子……还好吗？」

「对，她很好。她叫雅美。」

庄太深深点点头。我看着他的样子，似乎看到内心混乱的风暴渐渐平息。

「庄太，我有话要说。」

「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，你怎么责怪我都没问题，也可以打我。」

庄太直视着我。

他是我曾经爱过的人，曾经深信，可以和他一起永远幸福的人。

我无法责怪他。换成是我，如果发生那样的意外，受了伤，我可能也会失去理智。

我用力握着右手上的戒指。我深深希望对他的思念可以升空，从此消失，然后把金色的戒指放在他的右手上。

「这个还给你。」

在晚霞渐渐消失的天空下，戒指已经不再闪耀光芒。我知道纠缠我多年的眷恋，也即将迎接终点。

「庄太，谢谢你。」

庄太看到我鞠躬道谢，意外地皱起眉头。

一定要告诉他。那些一直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，现在就是唯一的时机了。

「你离开之后，我真的痛苦极了；但是，我遇到谦治。虽然我之前就知道他，但是在我眼中，他就只是你的哥哥。是啊……我以前只记得他很冷淡，整天板着脸。」

「我哥哥超级怕生。」

「但是，谦治拯救了我，是他帮助我，然后，我对他的感情渐渐变成了爱。」

谦治只有和我在一起时，才会露出笑容。他在外面时，整天不苟言笑，但是我知道，他比任何人更温柔。

「我和谦治结婚后很幸福，我很希望有机会遇到你，告诉你这件事。」

泪水已经不再流，我很自然地浮现笑容。

「这样啊。」庄太听了我说的话，简短地说。

「我以后也会好好活下去，所以，谢谢你。」

庄太轻轻点着头，夕阳在他的身后，在天空中留下最后一抹红色。经过四十五年的岁月，我们即将迎接永远的告别。

「多惠，即使你上了年纪，还是这么漂亮。」

当他最后说这句话时，我似乎看到一直扛在肩上的重担升空了。我坐在长椅上，目送着庄太重新搭上列车。

再见，我曾经爱过的人。我轻轻挥手，庄太对我大力点头。当晚霞从天空消失的同时，远去的列车像融化般消失不见了。

我并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从今天开始，迈向新起点的感觉。我在月台上继续等了一会儿，开着车头灯的列车停在月台。

我要回家了，我要回去重要家人等待我的家。

——你觉得我救了你，但其实并不是这样，而是你拯救我。我当时悲痛欲绝，是你和你腹中庄太的孩子救了我。虽然我笨嘴拙舌，很难用言语表达，但我以后也会继续守护你。

秋天在转眼之间就过去了，冬天的色彩越来越浓。滨松市很少下雪，但是被称为『远州干寒强风』的寒冷西北风，告知新年即将来临。星期天，我家难得很热闹。

「外婆，我又要住在这里吗？」

涉一脸稚气地问，我倒了牛奶，他高兴地喝着。一旁的雅美趴在桌上，谦治在客厅拿起不知道看了几次的报纸，一脸不悦。

「都是我的错，你不要再生气了。」

隆弘从刚才就一直在道歉。他们在星期五晚上，又因为芝麻小事吵架，雅美又一如往常地离家出走回了娘家。

「烦死了。」

雅美捂着耳朵，完全不听他的解释。

「唉。」我忍不住叹着气，叫了一声：「谦治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你可以带小涉出去买东西吗？」

「为什么要我去？」

「想请你去买橘馒头回来。」

我的话音刚落，就听到收报纸的声音，谦治已经站起身。

「涉，走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我看着爷孙两人出门后，坐回椅子上。

「雅美。」

「烦死了。」

「你闹够了没有！」

我用力拍着桌子，雅美惊讶地坐直身体。

「啊……」

「隆弘，你也是。你们两个人都给我乖乖坐好。」

我从来没有大声说话，他们两个人听到我这么说，都乖乖挺直身体，坐在椅子上。

「雅美，你已经是当妈妈的人了，小涉这个年纪称为敏感期，会吸收各式各样的事，从中学会感情这件事，瞭解这个世界，你到底在搞什么！？」

「但是——」

「没什么好但是的！我要说的是，你身为母亲，就必须全心全意爱孩子，你整天离家出走，你觉得对他是好事吗？既然你们是夫妻，就必须用沟通的方式解决问题。」

我不假辞色地说，雅美一脸不满。

「但是……你和爸爸也很少聊天啊。」

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。我从电视柜下方的抽屉，拿出一本相簿递给她。雅美讶异地接过相簿，立刻瞪大眼睛。

「我们最近四处旅行。」

「不会吧……？你们这么宅，为什么会去旅行？」

这几个月来，我和谦治去全国各地旅行。无论去哪里，只要两个人一起去就很开心，增添美好的回忆，简直就像延迟了很多年的蜜月旅行。

「爸爸工作的延长聘用期即将结束，我们打算一起去埃及，我希望你们要好好沟通。而且，隆弘——」

「是！」

隆弘抖了一下。

「雅美下次再离家出走，你不必来接她。她只要进门，我就会马上把她赶回去。」

「妈妈，你好过分！」

我无视在一旁抗议的雅美，继续说道：

「隆弘，你不要一味道歉，要好好和雅美沟通。如果你想抱怨她，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。」

我笑着对他说，他露出一抹有些胆怯的客套笑容。

「现在是怎样……」

雅美仍然在一旁嘀咕，我握住她的双手。如果不及时告诉她我内心想要告诉她的话，日后一定会后悔。

「雅美，你要听清楚，每个人随时都可能死去。」

「……我当然知道。」

「你不知道。如果隆弘明天死了，你就会后悔一辈子。隆弘，你也一样，我希望你们每天都不要忘记珍惜对方。」

前一刻还在逞强的雅美松开我的手起身。

「好啦，我回去总可以了吧，那就回去啊。」

「下次欢迎你们一家三口来家里，但是不要选在我们出门旅行的时候。我们下周要去宫城县。」

雅美听到我这么说，直到最后，都惊讶地张大了嘴。

谦治在厨房吃橘馒头，我倒了茶给他。

「谢谢。」

「不客气，我也要吃。」

「这个真的很好吃。」

离家出走的一家三口离开后，家里虽然不再热闹，但充满温暖的气氛。窗外是一片晴朗的蓝天。

「万里无云的天空……」

我嘀咕着，谦治「喔」了一声，看向窗外的天空。

「今天是晚霞列车现身的好日子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呵呵。我们相视而笑，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谈话。

「谢谢有你的陪伴。」

我带着一丝自豪说，谦治皱起眉头。

「因为有你，才有现在的我，我衷心感谢你。」

我发自肺腑地说，谦治淡淡地「喔」了一声，然后开始看报纸。我听到轻微吸鼻子的声音，转头一看，发现他鼻头红红的。

谦治不苟言笑，很不擅长交际，刚开始的时候，和他之间应该并没有爱，我们是为了疗愈彼此的伤痛而结婚。但是，经过漫长的岁月，他成为我生命中无可取代的人。

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，发生了很多事，但是那些岁月就像是铁轨般，带我们来到现在。我希望看到旅途的终点时，我们仍然能够在一起欢笑，我们要继续牵手走在人生的旅途上。

庄太会在旅途终点的彼端，笑着等待我们。

第一卷 第四章 暧昧的十月

『爸爸，你最近还好吗？

我很好。

滨松到了十月，感觉仍然是夏天。

下个月，我就十七岁了。

原本以为高二就是大人了，现在觉得和以前爸爸一起生活时没什么两样。

时间过得真快，转学到这所学校已经一年了。

那时候，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搬来和爷爷、奶奶一起住。

爷爷和奶奶身体都很好。

尤其是奶奶，好像越活越年轻了。

我在这里交到了很多朋友，最近同学都用绰号叫我。

我叫相田麻衣（Ai-da Ma-i），所以大家都叫我暧昧（Ai-Mai）。

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这个绰号。

爸爸，你的工作还顺利吗？偶尔要回来滨松看我。

那就改天再写信给你。

麻衣上』

写完信，又听到了午休时间的嘈杂声。

对喔，这里是学校。我如梦初醒似地放下笔。刚才似乎太专心写信了，抬头看向时间，发现离第五节课还有十五分钟。

我正打算再去厕所一趟。

「我说啊。」

突然听到有人说话，我吓了一跳，整个人跳起来。

「不好意思啦，刚刚终于看到你抬起头来了。你刚才实在太专心，我都不敢打扰你。」

晒得一身黑的同班男同学抓着头说。

他叫楠井龙弥，一头短发，有两道很有男子气概的浓眉。他参加了学校的棒球社，只要一有空，就会找我说话。

「……有什么事？」

我把刚写好的信翻过来，不让他看到。

「你在写信吗？」

龙弥用骨节突出的手指指着画了蓝天、白云的信纸问。

「呃，嗯。」

「是喔。写给谁？」

「……我爸爸。」

我嘀咕着，龙弥瞪大眼睛。

「为什么要写信给你爸爸？」

「因为我爸爸……单身在外工作，不住在家里。」

「是喔。」龙弥听了我的回答，露出兴奋的眼神，面对着我，在前面的座位坐下。

「他去哪里工作？」

龙弥好奇地问，我觉得他的眼中闪耀着光芒。

「他在……国外。」

「好酷喔！」

龙弥大叫，附近的同学都看过来。

「我爸是渔夫，我每天放学回家，他都在家里。每天都要早起，所以晚上都会对着我吼：『赶快去睡觉』，太羡慕你了。」

龙弥毫无顾忌地笑了，我低下头，悄悄把信塞进信封。我暗自检讨，不应该在学校写信。

班上的同学都在议论，说龙弥喜欢我，他没否认。

我猜想他只是在闹着玩，但老实说，他让我很伤脑筋。我知道班上几个女生正在教室角落，笑着看向我们。

我只有刚来滨松时，觉得这里的空气很清新，现在每天都感到窒息。

不知道龙弥刚才有没有看到我写的信，如果他看到了，不知道怎么看待我为了让爸爸安心而满是谎言的内容……

我拉起椅子准备站起来，龙弥皱起眉头。

「呃……我要去厕所。」

我小声说着，他对我挥挥手说「去吧」，然后转头和其他男生说话。

来到走廊上，明明已经十月了，户外仍然是夏天。我被闷热的空气包围，快步走向厕所。
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走路，心情再度变得忧郁。但是，明天星期六到星期一，因为体育节放假三天，只要再忍耐几个小时就好。我在内心告诉自己。

我不喜欢学校，原本根本不想转学，但因为爸爸的关系，只好搬来滨松。

寸座是乡下地方，车站没有站务员。要搭火车才能去漫画咖啡店。虽然我以前住的岐阜县不算是大城市，但这里更加鸟不生蛋。

我在目前的班上完全没有朋友，只有和以前读的那所高中的几个同学联络。搬来这里的一年期间，我知道自己完全没有融入这个地方和学校。

对啊……搬来这里已经一年了，仍然无法融入。

「暧昧。」

身后有人叫我，我停下脚步。回头一看，怜子和梢惠追上来。

「暧昧，你等等我们，你走路也太快了。」

鲍伯头发型的怜子说，编著麻花辫的梢惠点着头。

「啊，对不起……」

我喃喃说着，怜子露出带着酒窝的笑容。

「不用道歉，对了，今天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唱歌吧？」

很久之前，她们就约我今天放学后去唱卡拉OK，从这里搭四站火车，车站旁有一家小型KTV。

「也有男生会来喔。」

梢惠接着说。一定是龙弥那票人。

「那个、我……还是不去了。」

我勉强挤出这句话，梢惠立刻皱起眉头。

「为什么？之前不是说好要去吗？」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室内鞋。到底该说什么借口呢？

「我好像感冒了……」

我瞥到怜子和梢惠交换了眼神。

「修司的事该怎么办？」

怜子问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暑假之前，隔壁班的佐藤修司向我告白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一直拖到今天。怜子和梢惠得知这件事后，就主动安排了要去唱歌。我猜想一定是修司找过她们。

在这个小地方的高中，即使在不同班，大家彼此也都认识。龙弥、修司和怜子他们都是儿时玩伴。

我无法回答，怜子和梢惠默不作声地看着我的眼睛，催促我回答。

如果龙弥也要去，我更不方便去，而且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修司，更何况他的告白让我一头雾水。修司大概只是因为我这个转学生很新鲜罢了，或者他只是闹着玩……

「……对不起，我今天还是不去了。」

我有预感，如果我一起去唱歌，怜子她们会硬是把我和修司送作堆。

「啊？你真的不去吗？」

怜子用低沉的声音问，我不知如何回答。

「大家都很期待，真的不行吗？拜托了。」

怜子合起双手，做出拜托的姿势。我只能低着头，梢惠故意大声叹气。

「哪有人临时取消啊！」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「如果不想去，干嘛不早说？」

「梢惠，别这样。」

怜子劝阻她，梢惠不悦地说：

「问题是，如果我们现在没有问，她不是就一直不吭气吗？」

「不会有这种事，对不对？梢惠，你别那么小心眼。」

「我哪有小心眼？暧昧，我们不是已经当了一年的朋友吗？你要和我们更亲近啊。」

梢惠气鼓鼓的，我只能向她鞠躬。我很希望能够勇于表达内心的想法，但就是做不到。

「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我总是在道歉。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没出息，于是沿着走廊离开了。她们没有再说什么。我推开厕所的门走进去，走进最里面那间隔间，双手按住脸颊，不让眼泪流下来。

梢惠说的话的确有道理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害怕表达自己的意见，难怪大家会为我取『暧昧』这个在日文中代表模棱两可、不明确意思的绰号。换成是我，也不想和这种怯弱、优柔寡断的女生当朋友。但是，我也无能为力，怎样才有办法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……？

我等到上课铃声快响起时才回到教室，虽然我察觉到怜子、梢惠和龙弥看过来的视线，但是他们都没有说什么。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害怕踩到地雷的士兵。

这一年来，我一直觉得喘不过气。

放学后，我走路回家。下坡之后还要再走一段上坡道，所以很吃力。以前住的岐阜县羽岛市都是平地，没什么坡道，这里完全相反，几乎看不到平地。已经是傍晚了，太阳仍然很热，刺得皮肤发痛。

我稍微绕了远路，来到寸座站前那条路。站房后方有一个邮筒，我寄信给爸爸时，总是投进这个邮筒。真希望爸爸会回信给我。我满心祈祷，把蓝色的信投进邮筒。

月台后方夕阳满天。飘在天上的云在沉落的夕阳映照下变成了红色。

我走进寸座站内，站内空无一人。我继续看着夕阳，坐在旁边的圆形木头长椅上。

「好美……」

远处是闪着粼粼波光的水面。

滨名湖虽然是湖泊，但是大得像大海。我有以前在滨名湖搭游览船时拍的照片，只不过当时年纪太小，现在根本想不起当时的记忆，但为什么看到滨名湖，就有一种怀念的感觉？

真希望能够回到一家三口开心生活的日子。我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，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。

妈妈在我小学五年级的夏天去世了。她从前一年的冬天开始，就一直住院和出院，所以年幼的我，也有了心理准备。

我记得妈妈教我接手家事时，我没有反抗，只能乖乖做笔记。我不想看到妈妈日渐消瘦，又勉强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。我认为这是我的使命。

我不太记得妈妈去世那一天的事，当我回过神时，只剩下我和爸爸相依为命。

和爸爸一起生活很快乐，我很少感到寂寞。现在终于知道，那是爸爸的用心，不让我难过。

爸爸的工作是专业鞋匠，他自己开设工房，工房就在住家旁。他的生意似乎很好，经常露出得意的笑容说：『我的订单已经排到一年之后了。』虽然工房很小，我很喜欢去那里。

一打开工房的门，皮革的香气就会迎接我。我至今仍然无法忘记那股带着香气和甜味的气味。墙上挂了很多工具，虽然爸爸说明过各种工具的使用方法，但我听了也搞不太懂。

我喜欢看着爸爸用很大的针刺进厚实的皮革缝线的样子，看好几个小时都不会腻，但是在家里的时候，总是懒洋洋地倒在沙发上。

『我想去国外发展。』

我努力不去回想爸爸一脸歉意地对我说这句话的那一天。我们家原本有三个人，结果一个又一个离开，现在只剩下我孤单一人。

我生命中重要的人，总是会离开我。也许我内心有这样的不安，因此无法相信别人。

「好想见到爸爸……」

月台上的风带走了我的呢喃。

远方的天空有一只鸟。是红嘴鸥吗？但随即想到红嘴鸥只有冬天会来这里，那应该是乌云。回到家里，就必须打起精神。我不想让爷爷、奶奶担心。

我看到有一个男人从站房内走出来。原本以为整个车站都没有人，所以吓了一跳。这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人竟然直直走向我。

「你好，今天有云，所以应该不会出现。」

他说话的语气，就像在和朋友说话，我听不懂他的意思，本能地低下头。

他可能以为我很沮丧，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：「别担心。」

我瞥了他一眼，发现他穿着有四个钮扣的制服。看到他一头柔顺黑发上的帽子，我惊觉一件事。

「啊……你是站务员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男人笑着点头，他的眼睛勾出像海鸥一样的弧度。

但是……

「这里、那个……不是无人车站吗？」

「对，我只负责这个时段。我姓三浦。」

他说的话很莫名其妙，我害怕起来，下意识地把书包抱在胸前。

「我……要回家了。」

我说完这句话，就开始后退。虽然觉得这样可能有点失礼，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。他看看我，嘴角浮现笑容。

「请你下次在放晴的日子再来。」

「好。」

我微微鞠躬，冲出车站，来到人行道上。回头一看，那个姓三浦的人微微举起帽子，目送我离去。

只要夕阳下山，夜幕就会立刻降临。这里没什么路灯，很快就会变得一片漆黑。

我正准备打开玄关的门，看到院子内有红色的光在闪烁。

「爷爷。」

我叫了一声。

「喔，你回来了。」

黑暗中，只剩下黑色轮廊的爷爷缓缓挥手。我走过去一看，发现他果然在抽菸。

「你又在抽菸吗？上次不是说了要戒菸吗？」

「不要告诉奶奶，我偷偷溜出来的。」

爷爷用门牙咬着烟一笑，整张脸都挤出皱纹。我最喜欢这样的爷爷。

「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？」

「嗯，有点事。」

我不敢告诉家人说写信给爸爸。我怕和蔼可亲的爷爷会担心。

「学校已经习惯了吗？」

听到爷爷问这个问题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「爷爷，你要问几次？我搬来这里已经一年了，都和本地人一样了。」

啊哈哈。我觉得有另一个自己远远地看着发出笑声的自己。虽然我知道自己在强颜欢笑，但仍然不让人从我的表情中察觉端倪。

「这样啊，麻衣，你很厉害。」

「才不厉害呢，我肚子饿了。」

我摸着肚子，发现肚子真的饿了。

「知道了，知道了。」

爷爷弯下腰，正准备拿出藏在檐廊下的菸灰缸时，院子通往室内的玻璃门发出嘎啦啦的声音打开。

一头长发挽起的奶奶探出头，笑着对我说：

「麻衣，你回来了。」

但是看到准备重新坐下的爷爷，立刻面无表情地说：

「老公，不是说好要戒菸吗？」

「啊、啊啊……」

「你手上拿的是什么？」

「这是……」

爷爷张口结舌，奶奶瞪着他的样子总是威严十足。奶奶虽然个子娇小，但是发脾气的时候，身体好像膨胀了好几倍。

「我不是和你过不去。是你自己说，为了健康着想要戒菸的。」

「不，我只是……」

「不遵守的约定就称不上是约定。虽然你经常说什么『我是全村最帅的男人』，但是说话不算话的人，连做人都不及格，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最帅的男人。」

爷爷完全无力招架。

「我去换衣服，爷爷，你还是赶快认错道歉吧。」

我跑向玄关。

「等等我！」

我听到爷爷的惨叫声。

我走上二楼，在自己的房间换衣服时，才终于有独处的时间。

搬来这里同住之前，我并没有经常和爷爷、奶奶见面，但是，目前他们是我的重要家人，照理说，也是唯一可以信任的对象。和他们在一起时，话总是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，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。

「但是……」

我嘀咕着，罪恶感让内心隐隐作痛。照理说，在爷爷、奶奶面前应该可以无话不说，我却无法对他们说出最重要的事。我不敢告诉他们，我在写信给爸爸，也无法停止在他们面前假装和同学相处很愉快。

我为什么要在他们面前假装自己很快活？这代表我无法相信任何人。我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这样的自己，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捱日子。

不知道爸爸在做什么。也许偶尔会想起我……

我看着放在书桌上的照片。爸爸在工房内，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，身上的茶色皮革围裙很好看。

『不遵守的约定就称不上是约定。』

脑海中奶奶刚才说的话，让我有点头痛。当初一家三口约定，要永远在一起，为什么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？只要爸爸在这里，我就别无所求了。

不知道在天堂的妈妈，现在会不会担心我。对不起，我这个女儿太没出息了。

好不容易独处的时间，却满脑子都是负面的想法。

「好了！」

我激励自己，挤出笑容，然后下到一楼。

我会听到那段对话，并不是巧合。午休时间，我洗完手，回到教室时，感受到正在墙边聊天的女生看着我。我不经意地看了过去，刚好和梢惠四目相对。

「对了，」梢惠马上故意大声说话，「上次去唱歌太开心了，我不小心唱太多首，结果回去之后，喉咙都哑了。」

「你真的唱太多首了，还抢人家点的歌来唱。修司惊讶得说不出话。」

怜子说完，周围的女生都笑了起来。

我从书包中拿出午餐的面包。装在塑胶袋内的面包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，我悄悄撕开袋口，以免被其他人听到。

「虽然有人临时放鸽子。」

梢惠对着我说这句话。

「好过分喔，不是很早之前就约了吗？」

「修司真可怜，太让人同情了。」

班上的女生都同意梢惠的意见，我拿着面包，僵在那里不敢动。

「别再说了。」

怜子对其他人说。梢惠发出不满的声音。

「怜子，为什么老是袒护暧昧？明明我们是受害者，是临时放我们鸽子的人有问题吧。」

「我并没有袒护她，那天只是我们一再要求她『去吧、去吧』，她并没有点头答应我们。你这样说有点过分。」

「那她太不上道了，如果不想去，说清楚就好了啊。自己不明确拒绝，我们当然会以为她答应了啊。我想她应该不喜欢我们。」

梢惠又斜眼瞥向我的方向。怜子欲言又止，最后低下了头。

「反正别再说了。」

怜子用力咬着嘴唇，低着头，走去走廊了。

「怜子，你要去上厕所吗？」

梢惠问，然后一阵哄堂大笑。之后她们开始讨论电视节目，但我仍然觉得她们在看我。虽然我试图假装没有听到这些话，但是视野仍然渐渐模糊起来。千万不能哭。我这么告诉自己，咬紧牙关，结果双手开始发抖。

我知道，都是我的错。我应该一开始就拒绝，但是我做不到。我并不是因为同学责怪我而流泪，而是厌恶我自己。

「你们很吵唉。」

头顶上传来很大的声音。抬头一看，看到了龙弥的下巴，他满脸不悦。

「要说这种无聊的话，就去外面说。」

不行，我快哭了。

「什么嘛！我们又没有说给你听。」

「对啊，你不要偷听我们聊天。」

那几个女生你一言，我一语，龙弥又吼了一声：「吵死了，走开啦。」

龙弥伸手做出赶人的动作，我忍不住起身。我无法忍受大家的视线，无法继续留在教室里。

「那个……没关系。」

「什么没关系！麻衣，你用不着忍耐，反击她们就好了啊。」

龙弥怒不可遏，我知道那几个女生都等着看好戏。

我把面包塞进挂在课桌旁的书包内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竟然笑了。

「我并没有在忍耐，真的没关系。我不太会唱歌，我一开始就该说清楚。」

我内心明明很难过，但是表情控制似乎出了问题。

「那你为什么那种表情？」

「因为是我的错，其他人……并没有错。」

不行了。眼泪还是啪地一声滑落脸颊。

就算勉强想扬起嘴角，最后只变成一张哭笑不得的脸。

「喂……」

「对不起，我有点不舒服……。是不是吃太饱了？我……要提早离开。」

我勉强说出这句话，拿起书包，从后门走出去。

「麻衣！」

虽然听到龙弥的叫声，但是我头也不回地在走廊上跑了起来。我看到怜子迎面走来。

「啊，麻衣……」

怜子手足无措，似乎想要说什么，但是我没有停下脚步，跑过她的身旁，一口气冲下楼梯。在换鞋处换下室内鞋后，跑向校门口。

我似乎听到其他人的笑声，快步走下坡道后，才终于松口气。

我没办法继续留在教室内。天空被薄云笼罩，好像随时会下雨。如果现在回家，爷爷、奶奶一定会担心。不——学校大概会联络家里，事情会变得很麻烦——一想到这里——我反而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松垮下来了。

都无所谓了。反正我在班上并不是不可或缺的人，无法融入这个地方。因为整天都勉强自己，都在伪装，所以才过得这么痛苦……

我情不自禁地走向寸座车站。我想看看和此刻沉重心情相同颜色的风景。

真希望可以消失。我发现自己真心这么想，不由得苦笑起来。到底要如何让自己消失？我没有勇气因为这种事放弃自己的生命，但自己又为了『这种事』而痛苦。

我走向月台，然后在那张长椅上坐下。我觉得会见到上次遇到的那个姓三浦的站务员，但我记得他说他负责傍晚的时间。今天真的是无人车站。我稍微安心了些。

好不容易走来这里看风景，没想到广阔的天空乌云密布，好像随时都会下大雨。

「唉唉。」

我嘀咕着，一只黑猫从站房内走出来。它戴着黄色项圈，优雅地走过来，铃铛响个不停。这只黑猫眼睛很大，体型很棒。

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虽然它应该听不懂人话，但我还是问它。

「喵呜。」

黑猫叫了一声后，依偎在我的脚下。它的项圈上用麦克笔写着『咕噜』的名字。

「你的名字叫咕噜吗？」

「喵呜。」

咕噜叫了一声，似乎在回答。它很亲人，我拍拍自己的腿，咕噜立刻跳到我的右侧。我轻轻摸它的头，它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我很佩服，原来猫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。

「所以你才会叫咕噜这个名字吧？」

咕噜专心梳理身上的毛，好像忘了我的存在。

上次来这里的时候，三浦先生对我说『请你下次在放晴的日子再来』，可惜今天厚实的云在天上缓慢移动。

不知道以前和爸爸一起生活的地方，今天是什么样的天气。虽然想了也无济于事，但我总是希望可以回到那段充满怀念的日子。可惜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家人了，我只能在这个难以适应的小地方，孤独地看着天空……

「爸爸、妈妈……」

泪水再次流下。虽然我在别人面前总是露出笑容，但只有一个人时，就忍不住流眼泪。真正的我到底去了哪里？

我啜泣着。

「咦？」

我听到一个声音，猛然抬起头，发现一个老爹手上拿着铲子，纳闷地看着我。他一头白发，眉毛很长，留着胡子，看起来就像是瘦版的圣诞老人。

我没有说话。

「原来你在这里啊。」

老爹看着坐在我腿上的咕噜说。

「喵呜。」

咕噜回答后，就跑去老爹身旁。可能是这个老爹饲养的猫。我拍拍裙子上的黑色猫毛。

「你是山上那所高中的学生吗？」

一个带着低沉音质的男声传进耳里。我点点头，心想不妙。中午时间不在学校，他一定觉得我有问题，但是他的视线移向天空。

「下雨了。」

「啊？」

我抬起头，一滴雨水刚好打在我的额头上。

「咕噜，散步结束了，赶快回去把午餐吃完。」

咕噜似乎听懂了老先生的话，跳到铁轨上，然后沿着堤防走下去。老先生拿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问：

「妹妹，你要不要也一起来？」

「啊？」

老先生听到我一直回答「啊？」，眯起眼一笑，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。

「你放心，我不是坏人。我在坡道下方开了一家咖啡店，你可以躲一下雨再回去。」

我缓缓摇摇头。

「不用了，我家……就住在附近。」

老先生听了我的回答，露出了一抹彷佛带着悲伤的微笑。

「你带着这样的表情回家，家人一定会担心。」

滴答滴答，豆大的雨从天而降。老先生似乎看透我的内心，我不敢正视他的眼睛，只能低头看着地面的雨渍。

「但是……」

继续坐在这里会被淋湿，但是我不想回家，跟着陌生人走也很可怕。站房内有椅子，要不要去那里躲雨？我看向右方。

「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？」

老先生不顾自己被雨淋湿，静静地问我。

我想赶快去躲雨，虽然面带笑容点点头，但两只脚开始朝向站房的方向后退。

老先生看着我问：

「你所爱的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？」

这家咖啡店名叫「海洋」。

老先生的确是这家店的老板，他拿下挂在门上的牌子，请我进入咖啡店。他放在收银台旁的这块牌子上用麦克笔写着『我在车站，有事去那里找我』。宽敞的店内放了很多和海洋有关的东西，让人感觉很热闹。他请我在吧台坐下，吧台角落有一小片展示空间，放着救生圈和船锚的复制品。

「我马上准备热饮给你。」

「好，但是……」

我战战兢兢地坐下，但内心仍然有一半想要回去的想法，另一半是想要知道他刚才问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为什么这个老先生……不，为什么这个老板知道我没有妈妈……？

「你都淋湿了。」

老先生递来一条白毛巾，我甚至来不及道谢，就接过毛巾。抬头一看，发现他比我淋得更湿。他可能察觉我的视线，拿起另一条毛巾擦着肩膀。

「今天真幸运，刚好到了车站的花圃那里，才能遇到你这么年轻的小妹妹。」

「……」

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，老板嘴角露出笑容，低头开始洗手。

「不用担心钱的事，谢谢你陪我聊天，饮料我请。这个时段向来没生意，我们业界通常称之为『idle time』。」

「偶像、时间？」

「这个名称来自英文，但不是歌手偶像的『idol』，而是『idle』，代表没有工作，也就是没什么客人的离峰时间。在我们这个行业，经常用来作为尖峰时间的相反词。」

老板在说话时，手边冒出白色的热气，好像在变魔术。随即闻到甜甜的香味。

「这是热可可。」

「谢……谢。」

我接过老板递给我的马克杯，噘着嘴吹冷之后喝了一口。甜甜的熟悉味道，顿时温暖了我的肚子。

我终于平静下来，于是问了老板刚才那句话的意思。

「请问、关于刚才的话……为什么……？」

我还是语无伦次，但老板似乎理解了我想表达的意思，轻轻点点头。

「刚才的话太失礼了，请问，是妈妈去世了吗？」

「……对，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？」

老板用毛巾擦拭汤匙时，吐了一口气。

「你看起来很悲伤。一旦失去所爱的人，就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氛围。」

「……氛围。」

「就是老人的直觉，如果我说错了，先向你道歉。」

老板鞠了一躬。我发现自己用力握着马克杯的把手，于是静静地放在桌上。巧克力颜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。

「我妈妈的确去世了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……」

我们都陷入沉默。虽然我想问他问题，但又有点犹豫，不想把自己的事告诉第一次见面的老板。

我喝着热可可，打发眼前的沉默。刚才还在学校，现在却在第一次来的咖啡店内喝热可可，我感到很不可思议。

「如果你有什么烦恼，不嫌弃的话，我愿意洗耳恭听。」

雨声很大，淹没了店内的爵士乐。外面应该下着倾盆大雨。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有些事，只要说出来，心情就会轻松许多，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，大可以告诉我。」

老板在吧台内的椅子上坐下，咕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他的腿上。我看到咕噜那双原本看着我的大眼睛缓缓闭上，将视线移向上方。

「我……并不是因为妈妈不在而难过。」

我难以相信自己开口了，这些话竟会这么自然地从嘴边滑落。

我惊讶地打住，老板轻轻点头，示意我继续说下去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觉得可以对老板说出内心的想法。难道是因为热可可，或是这家店让人感到平静吗？还是外面的雨，让我变得坦诚……？

「我……很小的时候，妈妈就去世了。与其说是悲伤，不如说现在的我，已经能够接受这件事了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老板抚摸着咕噜的头回答。

「我难过的是，我活得很辛苦。我希望自己能够保持自然……虽然我知道，却做不到。我不想被周围的人讨厌，说话之前都会想很多，久而久之，就变成无论在任何事上，都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。我这种态度当然会被人讨厌。但是……我就是改不了。」

怜子和梢惠起初把我当朋友，但我总是想太多，无法表达自己的意见，才会破坏和她们之间的关系。谁都会讨厌总是皮笑肉不笑，说一些模棱两可意见的人，不想和这种人当朋友。

但是，我不知道要怎么改变自己，找不到这样的勇气。

「我不想让爷爷、奶奶担心，在他们面前必须假装。我很希望回到以前和爸爸相依为命的那时候，我整天这么想……」

然后，我又流泪了。我整天假装没事，假装很有活力，假装没有受伤。既然这样，就彻底假装到底。做事不彻底的我根本就是个懦夫。

我用手背擦着眼泪，发现自己又想要挤出笑容。

「这样啊。」

老板又说了相同的话，我觉得他的眼神很悲伤，难道是我的心理作用吗？

「寸座车站有一个没有太多人知道的传说，你听说过吗？」

「……没有。」

虽然我并不期待他的建议，但是意想不到的话，让我停止落泪。他刚才说传说？

「你有想见的人吗？」

听了老板的问题，我惊讶地抬起头。老板以怜爱的眼神看着喉咙发出声音的咕噜，补充说明：

「就是在现实生活中，再也见不到的人。」

「现实生活……」

「如果你能够再次见到那个人，你就能改变自己吗？」

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片刻后回答：

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
我脑中一片混乱，坦诚说出了内心的想法。老板「呵呵」笑了一声，把腿上的咕噜放下。

「在万里无云的晴天傍晚，如果晚霞笼罩天空，就去坐在寸座站的『相聚椅』上。」

「相聚椅，就是刚才的……」

「对。」老板点点头。我注视着他。

「只要祈愿可以见到真正想见的人，奇迹一定会发生。」

「奇迹？」

我问，老板对我笑笑，眼中已经找不到刚才的悲伤。热可可冒出的热气散发着甜甜的香气。

『爸爸，你最近好吗？

学校即将举办文化祭，目前已经开始做准备工作。

这所学校的文化祭除了家长以外，也有很多本地的居民会来参加，所以大家都卯足了全力。

爸爸，你暂时还不会回国，到时候我再寄照片给你。

爷爷前一阵子有点中暑，身体状况不太好，但现在没问题了。

奶奶还是老样子。

对了，上次听到很不可思议的事。

那是车站下方的咖啡店老板告诉我的，据说寸座车站有不可思议的传说。

如果要详细说明，就会变得落落长，就暂时不写了，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机会，我想要挑战一下。

最近经常感觉到秋天来了。

栗子和柿子都越来越大，山上渐渐变成红色。

我很好。

改天再写信给你。

等你有空的时候，要写信给我。

麻衣上』

我下楼走进厨房，奶奶一大早就开始忙碌。客厅内不见爷爷的身影，平时这个时间，他都坐在那里看早报。

「爷爷呢？」

我问正在晾衣服的奶奶。

「他说要去参加老人会聚会，天一亮就出门了。」

奶奶冷冷地回答。

「奶奶，你不去参加老人会的活动吗？」

「虽然他们有邀请我，但是我婉拒了。」

「为什么？你偶尔去参加一下啊。」

奶奶听我这么说，一脸不屑。

「我不想去参加一群老人聚在一起的活动，而且你别看我一把年纪了，我很有异性缘，没必要让爷爷吃醋。」

奶奶放声大笑着，走去洗衣机那里。

不愧是奶奶。我笑了笑，接着将牛奶倒进杯中喝下。

那天冲出学校至今已经一个星期，现在是十月下旬。那天之后，我就没有再去学校。虽然每天早上，都会在被子里犹豫很久，但最后还是不想去。

我猜想学校应该会打电话来家里，每次都是奶奶接起电话应对，我今天仍然若无其事地穿着睡衣，在这里喝牛奶……

对了，怜子似乎每天都打电话来家里。也许是因为我每次听到这件事就显得很为难，所以奶奶每次都对着电话说『她还在睡觉』，从来没有叫我听电话。在松一口气的同时，也产生了相同分量的罪恶感，仍然没有勇气和怜子说话。

「麻衣。」

奶奶走回来，在我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时，我以为她要和我谈学校的事。每次我对奶奶说『我想请假』时，奶奶都一口答应，那样反而让我有点不知所措，但是不可能一直都这样，很难一直对学校说『感冒一直都没好』……

「什么事？」

我做好了心理准备，奶奶笑笑问我：

「你觉得东京怎么样？」

「东京？你是说日本的东京？」

「除了日本以外，哪里还有东京？你看，就是这个。」

奶奶把写着大大的『东京』两个字的旅行简介放在我面前，封面上有晴空塔的照片。

「奶奶没去过东京，一直希望有机会去看一下浅草的雷门。」

我翻开简介，发现红笔圈起滨松站出发的三天两夜的行程。奶奶的问题出乎我的意料，我在松一口气的同时，打开简介看着。

「搭新干线不是马上就到东京了吗？你和爷爷一起去啊。」

「两个老人一起去，没有人拿行李，不是会很累吗？如果你和我们一起去，那就太好了。」

「我没去过东京，完全帮不上忙，到时候我们三个人会一起在东京迷路。」

「反正是参加旅行团，不必担心这种事。上面写着，导游会带我们参观，我只想要人帮我拿行李。你考虑一下。」

奶奶竟然拜托我，真是太难得了。既然奶奶想去，那就陪她去，反正我也不去上学……

但是，听到奶奶接下来说的话，我整个人愣住了。

「在死之前，无论如何都想去一次东京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「爷爷奶奶都上了年纪，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旅行，否则很快就走不动了。」

奶奶哈哈大笑起来。

我看着奶奶，身体好像僵住般动弹不得。我不想听奶奶说这种话。

「奶奶，不要说死不死的。你们……还、还很年轻啊。」

「你目前的年纪，当然想像不到，但是，我可以明显感受到自己老了。昨天做得到的事，今天就不行了。虽然现在想去东京，等到没体力时，就算有人要带我去，我也没办法去了。老人每天都在失去生命，奶奶知道，这就是现实。」

我不敢直视正在喝茶的奶奶，看着自己手上变冷的杯子。奶奶为什么说得这么理所当然。

「你和爷爷也会死吗？」

「当然会啊，在你成年之前，我会拼命好好活着，但这件事由不得自己，只能交给上天决定。」

奶奶若无其事地说，我点点头。

「……好，那我们一起去。」

「太好了，爷爷一定会很高兴。」

奶奶哼着歌，走进厨房忙碌起来。我看着奶奶的背影。有朝一日，奶奶也会死，大家都会离开我。和我感情很好的人，都迟早会去遥远的地方……

「奶奶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「你怎么不问我，我不去学校的理由？」

我静静地问。

「等你想去学校的时候再去就好，如果你想休息，就在家里好好休息。」

奶奶一派轻松，奶奶对我发挥同理心，让我差一点想哭。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关水龙头的声音后，奶奶转头看着我。

「你的人生只属于你自己，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过自己的人生。不去学校没关系，只要你幸福就好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但是，如果是别人害你变成这样，就要告诉奶奶，奶奶会拿着枪扛着炮，冲去学校理论。」

奶奶开朗的语气拯救了我。照理说，应该由我来安慰奶奶，但每次都是奶奶保护我……

「谢谢。」

我道谢后看向窗外，今天是难得放晴的日子。我在写给爸爸的信上说，已经有秋天的感觉了，但今天应该很热。等一下出门去散步。上学的时间已过，既然奶奶同意我向学校请假，那我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去街上走一走。

这时，家里的电话响了。我抖了一下，奶奶向我挤眉弄眼。这个时间，很可能是学校打电话来。

「喂？」

奶奶接起电话后，立刻笑了起来。

「啊哟，原来是米山先生，今天早上，我老公承蒙你照顾了。今天一大早就很热，拔草应该也很辛苦——」

奶奶突然停下，我感觉不对劲，看向奶奶，发现她用力闭上眼睛。

过了一会儿。

「是。……有，我有在听。」

我从来没有听过奶奶用这么低沉的声音说话，忍不住起身。奶奶在纸上写着什么，然后静静地挂上电话。

「发生什么事了吗？」

我问。奶奶吓了一跳，好像前一刻忘记了我的存在。

「爷爷……昏倒了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米山先生说，爷爷没有呼吸了……」

我好像被鬼附身般愣在原地。奶奶刚才说什么……？

「怎么……？」

「总之，我要去医院。听说爷爷送去了综合医院。」

时间动了起来。奶奶脱下围裙，快步走去自己的房间。

「我也要去。」

「你留在家里，老人会的人可能会再打电话来。」

我只能目送奶奶匆忙做好准备后出门。

——没有呼吸了。

奶奶刚才是不是这么说……？

我瘫坐在地上，茫然地抬头看着刺眼的天空。

爷爷也要死了。也许又会离我而去。

我好不容易找到安身之处，和我有交集的人，似乎真的会一个一个离开我。如果是童话故事中被诅咒的主人翁，最后应该会有幸福美满的结局，但这是在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。到底该怎么办？对于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，感到无比懊悔，连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
「怎么办……？」

我坐立难安，在房间内踱步。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瘟神。如果没有我，大家都不会离开吗？爸爸、妈妈和朋友，都是因为我的原因离我而去吗？

我用力摇着头，想要甩开脑袋里的负面思考。目前还没有确定爷爷已经离开了人世。没错，爷爷只是暂时停止呼吸，很快就会恢复呼吸。既然这样，我必须去医院鼓励爷爷，让他赶快醒过来。

我一口气冲上二楼，脱下睡衣，换上制服。我无法留在家里等别人打电话来。总之，必须赶快赶去医院。我只拿了皮夹和手机，就冲出家门。

爷爷、爷爷。

我一直在心里叫着爷爷，转过街角时，看到一个身穿和我相同制服的女生走过来。微微低头走路的那个女生看向我。……是怜子。

我发现是她，立刻停下脚步。怜子也发现了我，惊讶地看着我，但仍然走过来。如果她现在去学校，似乎已经迟到了。

「麻衣，我有话要……」

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平时的气势，我看着怜子低头皱眉，猜到了她想说什么。但是，我现在没时间。

「我现在有事……。改天再听你说。」

我说完这句话，就准备离去。当我走过她身旁时，她抓住我的手臂。我抖了一下，回头一看，发现怜子盯着我的眼神好像很生气。

「我想道歉。」

「啊？」

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，让我大吃一惊。她鞠躬说：

「对不起，我们……之前说的话很过分。……真的很对不起你。」

怜子松开手，低着头，说了好几次「对不起」。

「怜子……」

我觉得内心开始涌现不舒服的感情。

这种时候，就像平时一样忍过去就好。我这么想的同时，脸上浮现笑容。

「你误会了。我……感冒了，所以才没有去学校。」

但是，怜子对着我摇头。

「你在骗我吧？」

「我没有骗你，上次的事，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。」

「骗人！」

怜子用力握着我的双手大声驳斥，我忍不住向后退。

「你总是说谎，你从来不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我们。不光是修司的事，无论我们多么想和你成为好朋友，你都只对我们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。」

「没……有啦。」

即使我一脸惊讶，怜子仍然一直摇头表示否认。她的眼中似乎闪着泪光。怜子为什么要哭……？

「我承认我们太强势了，但是，我想和你好好聊一聊。」

「聊一聊……」

我内心的不舒服越来越膨胀，几乎快呕吐了。我拼命把话吞下去。

「如果你讨厌我们，我们只能认了，我们说的话真的很过分。」

「不是……」

「但是，我想和你成为好朋友，无论你多讨厌我，我仍然想和你当朋友——」

「不是！」

我不加思索地甩开她的手。

「我并没有讨厌你们，我也想和你们当好朋友！」

不行，我无法克制这些脱口而出的话。

「但是，如果我说了想说的话，就会惹你们讨厌。我不想惹你们讨厌，只能拼命掩饰。大家都会离开我，我喜欢的人全都会离开我！」

怜子太惊讶了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我觉得她的身影变得模糊，泪水也顺着脸颊流下。

「麻衣……」

怜子再度握住我的手。我想要甩开她的手，她似乎很坚定，完全没有松手。

「我爷爷快死了，刚才说他已经没有呼吸了……。是我害的，全都是我造成的！可能是我缩短了爷爷的寿命。」

我哭倒在地。我无法克制自己放声大哭。不要离开我，大家都不要离开我。

——我觉得身体突然变得很重，然后发现怜子紧紧抱着我。

「放开我……」

「我不会放开，绝对不会放开！」

怜子泣不成声，我好像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温度。

怜子为什么来找我？我根本是瘟神，她为什么来找我……？

「我陪你一起去。」

怜子口齿不清的声音温柔地传入我的耳朵。

「我陪你一起去看你爷爷。」

「……怜子。」

怜子放开了我，她的脸都哭花了。

「你爷爷一定没事。我现在也在拼命为他祈祷。」

「什么意思啊……」

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怜子缓缓站起来，牵着我的手。

「我们试着相信奇迹。」

我也跟着起身，思索着怜子说的话。

咖啡店的老板说过同样的话。当时我觉得老板在开玩笑，如果是因为我不相信，奇迹才没有发生……

我和怜子一起走在路上，在内心强烈愿望，希望奇迹可以发生在爷爷身上。

突然听到很大的声音。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。看到萤幕上出现「奶奶」的名字，我的心跳加速，无法动弹。

如果爷爷怎么样了……。心跳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，我整个人都僵住。好可怕，太可怕了……

「借我一下。」

怜子从我手上拿起手机，按通话键，放在自己的耳朵旁。

「喂？啊，这就是麻衣的手机。请问爷爷目前的状况怎么样？」

我的胸口很痛。我相信奇迹，我什么都相信，所以神啊，求求祢不要把爷爷从我身边带走。

「好。……喔，好。」

怜子深深点点头。虽然没有跑步，但我的呼吸变得急促。怜子表情突然放松下来。

「这样啊。喔喔……好，所以现在平安无事了。」

看到怜子空着的右手对我比了OK的手势，我双手捂住脸。

爷爷……！

我喜极而泣，听到怜子说话的声音。

「嗯，对啊，我就是怜子。不好意思，一直打电话去你们家，但是，我是麻衣最好的朋友。」

朋友。这个字眼所散发的柔和、温暖的感觉，让我的泪水再次失控。

怜子挂上电话后，我从她手中接过手机。

「谢谢……。奇迹真的发生了。」

怜子听到我这么说，把手放在胸前说：

「太惊讶了，但是太好了。你奶奶说，你爷爷安然无恙。」

「谢谢，谢谢……」

我吸着鼻涕，点头道谢。

「麻衣，」怜子用手帕擦着眼泪，「我想拜托你一件事。我希望你以后都对我说真心话，无论是好事或是坏事，希望你全都告诉我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我一直用这种方式生活。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？

啊啊，那是爸爸出国之后……

「好，但是……我想可能没办法这么快改变。」

「没关系，以后一定可以改变。」

怜子太坚强了。我怔怔地想。刚才我几乎崩溃时，她保护了我。也许一开始是我筑起了一道墙，如果我一开始就能够坦率地表达内心的想法，现在会不会不一样……？

「谢谢你，我觉得心情好像轻松了些。」

「我很庆幸来找你。」

我看着破涕为笑的怜子想到一件事。现在不是上午九点吗？

「咦？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？」

「嘿嘿，现在才发现吗？梢惠她们掩护我，我溜出来了。」

「喔……」

怜子得意地扬起下巴，我看着她，眼泪又差点流下来。

怜子牵起我的手。

「我送你过去。」

我觉得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感情，就像今天的天空一样放晴了。

这几天，连风都变成了冬天的颜色。拂过脸颊的风冰冷，如果站在风中，脸颊会被吹得很痛。

我来到寸座站时，列车刚好离站。我站在邮筒前，瞥了一眼只有一节车厢的列车缓缓离去。

我从皮包中拿出信封端详着。除了上次写给爸爸的信以外，还多了两封，目前手上有三封信。

我准备投进邮筒前，停下手。

……算了。

我拿着信，走过碎石子路。来到月台时，坐在相聚椅上。

今天是晴朗的好天气，蔚蓝的天空渐渐染上红色。下方的滨名湖波光潋滟，好像繁星闪烁。

听到脚步声，抬头一看，发现一个男人走过来。我记得……他叫三浦。他好像说过，他负责这个时段。

「你好。」

我主动向他打招呼，他有些惊讶，然后眯眼一笑。

「你好。」

当他走到我身旁，纳闷地指着我的制服「咦？」了一声。

「今天是星期六，学校不是不上课吗？」

「今天大家都到学校准备文化祭，现在才终于结束，接下来只等文化祭开始了。」

「你们办什么活动？」

三浦先生好奇地问，我第一次直视他的脸。我发现他看起来比我上次以为的更加年轻，而且果然很瘦。

「我们决定开咖啡店，咖啡店的名字叫『冥界咖啡』，店员都打扮成幽灵的样子。」

我呵呵一笑，三浦先生又瞪大眼睛。

「真是太好玩了，但是……我觉得你和上次判若两人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，不过三浦先生似乎认为我不一样了。

三浦先生看向滨名湖，水平线前方的天空渐渐从蓝色变成红色。也许人的改变，就像天空颜色的变化。

「我希望自己不再害怕改变。虽然对我是一种挑战，但我希望可以做到，慢慢来也没关系。」

那天之后，我又回学校上课了。和怜子、梢惠说话时，能够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。我觉得因此产生了变化。

三浦先生听我说完后，满意地点点头，然后看向我的手。

「今天不寄信给爸爸了吗？」

「呃……」我大吃一惊。

「不是啦……」三浦先生抓抓头，「之前邮局的人和我讨论这件事……。那些信的信封和你手上的水蓝色信封一样……」

难怪。我低头看着信封。

「我决定不再写信给爸爸了。」

「我并不是这个意思，只是……」

三浦先生似乎有点难以启齿，我鞠了一躬。

「真的很抱歉，我下次会去向邮局的人道歉。他们应该不知道怎么处理没有收件地址的信。」

蓝天图案信封上，收信人的位置只写了『爸爸收』几个字。之前的每一封信都是这样。背面的寄信人栏位，每次都空白。寄不出去，又退不回去，邮局的人一定觉得很困扰。

「你不知道地址吗？」

三浦先生担心地问。我觉得他应该是好人。没错，怜子、梢惠，还有爷爷、奶奶都是好人，但我之前都没办法坦诚以对。

我一直紧抓着过去的回忆不愿放手，但是，我觉得现在应该能够接受现实。

「不是。我对所有人……也对自己说谎。」

我用力吸气后，继续说着。

「我爸爸去年就死了。」

三浦先生说不出话，我对着他缓缓摇头。

「我无法相信。他和我约定，会一直陪伴在我身旁，结果有一天，就这样突然从我的眼前消失了。当我回过神时，就已经住在这里了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……」

「那时候，爸爸正在准备找出国工作做，所以……我就当作爸爸还活着，只是在国外工作，为了让这件事更有真实感，我一直写信给爸爸。但是……我决定不再这么做了。」

我很希望那是一场恶梦。我回想起爸爸说，想要去国外进修的情景，一再提醒自己这样的设定，每天都想着，爸爸总有一天会来接我。

妈妈离开的时候，我能够接受，但是爸爸的离开太突然，我无法承受那样的打击。我借由欺骗自己，想要逃离悲伤。

但是……我想要改变。只要能够在每天的生活中活出自我，迟早能够接受和爸爸的离别。

「只要相信奇迹，奇迹就会实现，对吗？」

三浦先生听了我的问题，温柔地眯起眼睛。

「我相信是这样。」

「海洋咖啡店的老板和我的同学都这么说。只要我真心相信，奇迹会发生在我身上吗？」

三浦先生缓缓仰望天空，我也看向渐渐变成橘色的天色。

「这么晴朗的天气，上天一定会感应到你的愿望。」

这句话就像是祈祷，温柔地笼罩我的全身。

我闭上眼睛祈愿。我想见到爸爸。见到爸爸之后，我要告诉他重要的话。我不会再逃避，所以，请让我实现这个心愿。

漆黑世界的远方传来声音。这是……列车的声音？

我缓缓睁开眼睛，发现天空比刚才更红，滨名湖变暗了。我巡视周围，不见三浦先生的身影。

山坡顶端的绿色隧道发出耀眼的光芒，一辆金色列车现身。在夕阳下绽放出耀眼的光芒，列车缓缓在月台停下。

「晚霞列车……」

我低喃的声音在风中融化。列车门打开的声音后，映入眼帘的那双皮鞋……

一看到站在月台上那个男人的脸，我立刻跑过去。

系着皮革围裙的爸爸一看到我，立刻露齿一笑。记忆中的爸爸就在我眼前，留着他引以为傲的胡子。

「爸爸。」

我跑过去紧紧抱住爸爸，爸爸惊讶地叫着「喔喔喔」。

我用力嗅闻着朝思暮想的味道。

「爸爸，爸爸。」

爸爸粗壮的手臂抱着我。我一直好想、好想见到爸爸。

「麻衣，我很想你。」

听到最爱的爸爸说话的声音，我觉得长久以来的紧张终于放松下来。我泣不成声，爸爸牵着我，在长椅上坐下。爸爸在我身旁坐下后，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。

这不是梦……。爸爸在我身旁。虽然好像随时会消失，但是我止不住泪。

「麻衣，爸爸一直想要道歉，很高兴能够见到你。」

身旁的爸爸显得很悲伤。

「对不起，突然让你变成了孤儿。那一阵子，我经常觉得胸口痛，但是没想到心脏一下子就停了。早知道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。」

那一天，发现爸爸倒在工房内的是我。回想起爸爸冰冷的样子，就心如刀割。爸爸为了准备出国进修，那一阵子都很忙。我回想起那些日子——一遍又一遍责怪自己，没能察觉爸爸身体出了状况。

那段日子，悲伤顿时笼罩我整个人，身心都快崩溃了，于是我当作爸爸并没有死。我用这种方式，让自己能够撑下去。我欺骗自己，爸爸还活着，但是去了国外……

「妈妈那时候……」

我开口，爸爸点头。

「虽然我没有说出来，但即使当时我还是小孩子，仍知道妈妈快死了，我想应该在不知不觉中，做好了心理准备。」

「我想也是……」

「爸爸的时候，太突然了，直到前一阵子，我都没办法接受，但是，寸座的大家拯救了我。」

我泪流不止。虽然我告诉自己不能哭，这是最后的离别，必须打起精神，送爸爸离开……

但是，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坦诚，眼泪仍然流个不停。

前一刻还是红色的天空，颜色越来越深。我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

「爸爸，我……之前写信给你。」

「是吗？对不起，我没有看你的信。」

爸爸搂着我的肩膀，我把脸埋进他的怀里，摇摇头。

我调整呼吸，向爸爸坦承：

「没关系，我没有写收件人的地址，而且信上写的事都是谎言，幸亏你没有看。但是……有一件事，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爸爸。」

「嗯？」

我离开了最爱的爸爸的胸前。之前一直以为，如果见到爸爸，一定会哭着责怪他，但是，既然这是唯一的一次奇迹，我就要把内心的想法告诉爸爸，把真实的感情告诉爸爸。

「我喜欢爸爸，以后也不会改变，但是，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坚强，请爸爸放心。」

我说出来了。想到这里，又忍不住哭了。

「麻衣，谢谢你。」

爸爸起身，他身后的天空已经变成紫色，水平线的红色即将消失。

「麻衣，不用一个人努力，你并不是一个人，爷爷、奶奶和朋友都会守护你，爸爸希望你也同时守护他们。」

「嗯，嗯……」

晚霞，请不要消失，让爸爸多陪陪我，我想和爸爸说更多、更多的话……

「爸爸和妈妈会在你很久以后的人生终点等你，所以，要好好活出自己的人生。」

爸爸说完，按着眼头。看到向来坚强温柔又开朗的爸爸流下眼泪，我再次在内心发誓，我要更加坚强。

「爸爸，下次再见到你，我会告诉你，我的人生有多快乐。」

「爸爸很期待。」

我和爸爸牵着手，走在西沉的夕阳中。搭上列车的爸爸，和站在月台上的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，但是爸爸搭着晚霞列车来看我。

我主动松开爸爸粗大而又温暖的手。我要用自己的双脚，迈向从今以后的路。

「麻衣，好好照顾自己。」

「嗯。……嗯。」

虽然现在的笑容是硬挤出来的，但是有朝一日，我会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，和爸爸相见。

我在内心刻下誓言。晚霞列车关上车门。

夜幕降临这个城镇。

冥界咖啡的生意太好了。听到消息的客人都纷纷来捧场，原本负责音响的我，只好跳下去扮幽灵，只不过是用保健室的床单做成简易版的幽灵服而已。

文化祭在傍晚的时候结束，仍然要留下来整理。把咖啡店的经营额和帐簿拿去给办公室的老师后，我沿着走廊走回来，感受着活动结束后的冷清、成就感，和不多不少的疲劳。

「嗨。」

在走廊上遇到迎面走来的龙弥。他今天扮演吸血鬼，客人还吐槽他『不是只有日本的幽灵吗？』

「你要去哪里？该不会想逃避打扫？」

我故意呛他，龙弥在脸前摇着手。

「不是，不是，我刚才去还之前向美术教室借的圆桌，只是想顺便去买果汁。」

呵呵，我笑了笑。

「买完果汁记得要回来，整理工作还没做完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龙弥嘟着嘴说。我看着他，又笑了。龙弥也是，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着我。

「对了，你爷爷的身体都没事了吗？」

「对，已经完全没事了。我每天回家，他都会在门外抽菸，然后一直被奶奶骂。」

啊哈哈。我笑了起来。龙弥歪着头。

「他每天都在门外抽菸？」

「对啊，每天都是。」

我耸耸肩，龙弥把手臂抱在胸前。

「我觉得啊，你爷爷会不会是因为担心你，所以找理由站在门外等你？」

「啊？」

「我觉得你奶奶应该发现了。」

听到他这么说，我恍然大悟。原来是这样……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时，可以有这种解读。不过，就算那是爷爷的关心，我还是会担心他的身体状况。

「我完全没想到。我回去要跟他说『外面很冷，在家里等我就好』，龙弥，谢谢你。」

「嗯，嗯。」

龙弥的脸红了，用力吸气，又再次开了口。

「那个……如果你不想回答，不回答也没有关系……。修司那件事，结果怎么样了？」

「呃，喔……」

不要顾左右而言他。我制止了想要退缩的自己。

「我拒绝了他。」

「啊？真的吗！？」

龙弥满面笑容。他是我的榜样，我要像他一样，直率地表达内心的感情。

「那、那你有……喜欢的人吗？」

龙弥结结巴巴地问，我摇摇头。

「我已经决定，等我能够喜欢自己之后，再考虑这件事。虽然可能会花上好几年的时间，但是我已经约定，会好好努力。」

「和谁约定？」

「和再也见不到的人，和希望有一天可以再见到的人约定。」

我已经告诉大家，爸爸离开人世的事。龙弥似乎察觉到我在说谁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天空一片红色。见到爸爸的那天之后，我迈向新的人生。在改天再相见之前，我会好好努力，爸爸，你要在天上看着我。

「喂，龙弥！」

一阵脚步声，怜子和梢惠出现在我们面前。

「呃！」

「呃什么啊，你不要又纠缠我们的麻衣。」

怜子扠着腰说。

「很烦唉。」

龙弥皱着眉头。

「麻衣，我们走吧，赶快整理完，我们去庆功。」

梢惠挽着我的手说。

「嗯。」

我点点头，迈开步伐。

「龙弥，你不赶快来，我们可不等你。」

龙弥听到怜子这么说，虽然嘴里不满地嘀咕着，但仍然跟上来。

我大声笑着，再次看向夕阳。

我会在这里活出自己的人生。

爸爸，请你守护我。

第一卷 第五章 你留下的功课

我第一次来寸座站。从滨松站搭JR东海道本线，在新所原车站下车，然后走进写着天龙滨名湖铁路的小车站。下一班车要二十分钟后才进站。

从新干线下车一个半小时后，才终于抵达寸座站。

「同属滨松市，但还真远啊……」

我按照便条纸上所写的，走进坡道下方的海洋咖啡店时，已经过了中午。上了年纪的老板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，亲切地告诉我关于这个车站的传说。

此刻，我坐在月台角落名叫『相聚椅』的木头长椅上，等待那一刻的到来。

等待？所以我真的相信那个传说吗？

我向来认为，只有没有人经历过的事，才能称为传说。如果真的会发生老板所说的事，像今天这种晴朗的天气，这个车站应该会有很多想要实现心愿的人。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，都分不清什么是真的，什么是假的了。

最近，我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，就像是河流中的大石头，周围的水流很湍急，但我始终停留在原地。

我拼命工作，想要填补内心的空洞，但只要回到家里，就会发现这个空洞又大又暗，更加令人绝望。这几个月来，我已经明白，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，无论再怎么诚心祈祷，有很多事都无法如愿。

我叹着气，观察四周。寸座站是无人车站，没有检票口，也不见站务员的身影。这里的视野很好，冬日天空下的大海一览无遗。不，那应该是湖泊。红嘴鸥靠近蓝色的湖面飞翔。

『每到冬天，红嘴鸥就会回到滨名湖。』

她曾经这么告诉我，在前一站的佐久米站，有差不多十名观光客在为红嘴鸥拍照。以滨名湖为背景的白色鸟群应该很美。

时序进入十二月，天气突然变冷的午后。我看了一眼西装袖子下的手表，目前是下午四点多。

「喵呜。」

不知道哪里传来了猫叫声，一看脚下，有一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那里。它叫咕噜，就是刚才在咖啡店睡得不省人事的黑猫。

「你也来了吗？」

我对黑猫说。

「啊呜。」

咕噜的喉咙发出咕噜声，脸在我的脚边厮磨着。风还在吹。

我摊开已经反覆看了很多次、折得很小的便条纸。

『在万里无云的晴朗日子，去天龙滨名湖铁路寸座站附近的海洋咖啡店。要中午左右去那里。』

她漂亮的字写在这张便条纸上。我用指尖轻轻抚摸，再次难过起来。我已经想不起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多少次， 以后也会一次又一次折磨我……

突然发现咕噜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。

我把便条纸折好，放回胸前的口袋。打量四周，发现月台上有一个男人。他可能也相信了传说，才会来到这里。

「没关系，你继续坐在那里就好。」

我想为他挪出空位，他用柔和的语气对我说。我这才发现他穿着蓝色制服，胸前绣着『天龙滨名湖铁路』几个字。

原来这并不是无人车站……。仔细一看，他的左侧胸前别着塑胶名牌，上面写着『三浦』这个名字。

「晚霞列车一定会出现。」

「啊？」

我惊讶地看向他。这个姓三浦的人看起来二十出头，身材很瘦，有一种虚幻的感觉。

「晚霞列车在这里很有名吗？」

三浦听了我的问题，轻轻点点头，站在月台的白线上，抬头看着天空。

「但是，只向少数人提供这个讯息。你应该就是其中之一。」

我皱起眉头，他转头对着我说：

「四点三十分的列车。」

我的身体抖了一下。我不知道是因为寒冷，还是因为害怕。

「这种传说……，不，这种简直就像是奇迹的事真的会发生吗？」

这个世界充满了悲剧，悲伤接踵而来，让心灵枯竭，几乎不留任何奇迹插足的余地。我早就放弃了希望。

「只要你相信，就可以成真。」

「是吗……？」

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懦弱，简直不像是我的声音。他轻轻点点头。

「请你发自内心再相信一次。既然是再也无法见到的人，这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。」

三浦说完，转过身去，将视线移向天空。晴朗天空下的滨名湖闪着橘色光芒，任何人看到如此梦幻的景色都会发出惊叹，但是无法打动我。不知道我的心是否已经麻痹，我甚至无法感到悲伤。

但是——如果真的还能再见一面……我想见的人，只有一个。

「志穗……」

呼唤着挚爱之名的声音，化作一缕白雾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
然后，我回想起了这几个月以来的点点滴滴。

✦

「很遗憾，我必须告知你还有多少时间了。」

从主治医生的语气中，完全感受不到他所说的遗憾。电脑萤幕上应该是志穗的精密检查结果。

位在综合医院一楼的『病患服务中心』，是一间只有桌子和电脑的简单小房间，无论墙壁和天花板都贴了白色壁纸，格外让人心神不宁。

原本以为医生要和我讨论出院日期，因此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。他刚才说什么？主治医生不理会不知所措的我，开始向我说明我难以理解的数值。我不知道这些数值代表是好是坏，觉得简直就像是暗号。

「请问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我和站在主治医生身后的年轻护理师对上了眼，她立刻低下头。这位护理师平时都很随和，现在是怎么回事？而且为什么只找我一个人来这里？在我走出病房时，志穗还笑咪咪的……

「……山本先生，山本准先生。」

医生叫着我的名字，把我的意识拉回来。主治医生昨天还对我说，术后情况良好，难道要讨论出院的事吗？

「你太太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我差一点笑出来。怎么可能有这种事？

夏天之前，志穗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。她说因为肚子痛，去内科就诊。医生诊断为感冒，但迟迟未见改善，于是做了腹部超音波和血液检查，然后转诊到这家医院。

志穗从住进这家医院开始，就由眼前这位医生负责。当初说明『发现了良性肿瘤』，还说『只要动手术就没问题』，所以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名。

原本计画在志穗出院后，和她一起去旅行。结果现在说她所剩的时间不多了？什么意思？

「怎么和之前说的不一样？医生，你之前说——」

「这次发现了血液转移。」

始终冷静的主治医生让我很不舒服。他说话的方式好像没有感情。

「不好意思，你说转移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医生是不是搞错了对象？那时候，我还有余裕这么想，但是，主治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上的病历。

「我有事必须告诉你。」

我感觉到气氛变了。护理师一直低着头不动，好像在瞪桌子。

「由于你太太的强烈要求，因此当初只告知她本人，但是，手术结果确定之后，征求了你太太的同意，目前向你说明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「你太太罹患了大肠癌第三期。」

「啊？等一下。」

我感到头昏脑胀，推推差点滑下来的眼镜。

「但是，」主治医生继续说道，「做了细胞检查之后，发现已经由血液转移到了肝脏和胰脏。」

「等……」

「接下来要做化疗——」

「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？」

我踹开圆椅站起来，医生和护理师以怜悯的眼神看着我。

「啊……对不起。」

我看着倒下的椅子，向他们道歉。看到护理师把椅子扶起来，说不出谢谢，再度看向皱起眉头的医生。

不可能有这种事。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。绝对是搞错了。志穗怎么可能罹患重病？

医生接下来解说化疗的情况，但是，我只能机械式地点头。走出那个房间后，我才发现长裤因为手汗都皱了。

这一定是恶梦。走在走廊上时，我这么告诉自己。即使一次又一次用力闭上眼睛，但是睁开眼睛，并没有从梦中醒来。

按了电梯的按钮后，我才发现手上拿着什么东西。是写有医生说明内容的资料。低头一看，发现我的签名歪七扭八，看起来很好笑。歪斜的文字似乎在告诉我，这一切都是现实。

走进电梯，按了志穗病房所在的八楼按钮。电梯门无声地关上，电梯上升时的漂浮感很像晕眩。电梯抵达八楼，志穗的病房是右侧深处的单人病房。

一走进病房，正在看书的志穗抬起头，对我笑了笑。

「你回来了。」

「啊，嗯。」

我走向她，觉得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「有帮我买书吗？」

「啊，嗯。」

我又重复了和刚才相同的回答，把书店的袋子拿给她。志穗喜孜孜地抱在胸前。我刚才一走进病房，护理师就来找我，所以我带着这些书跟着她走了出去。当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，竟然会听到这样的消息。

「你买了这么多，真是太高兴了。是不是找了很久？」

「铃本太太在书店工作，她突然叫我，我吓了一跳。」

铃本太太是住在我们家对面的家庭主妇。

「唉！」志穗轻轻一笑，「我之前不是就告诉过你，她已经在那家书店工作了好几年吗？你当时就吓了一跳。你的记性太差了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我有点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
「但是，实在太厉害了。那家书店并没有很大，竟然有你要买的所有书。不过并不是我，而是铃本太太帮忙找到所有的书。」

志穗听了我的话，点点头。

今天上班时，接到了志穗用通讯软体传来的讯息，上面列着超过十本书的书名，最后写着『如果你可以帮我买这些书，我会很高兴』。

我奇迹似地买到所有的书。

我坐在椅子上，仔细打量着志穗的脸。她的气色并不差，当初说手术已完全切除肿瘤。刚才的事，应该是搞错了。志穗怎么可能会死？

志穗从袋子内拿出每一本书打量着。她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上，眯起眼睛，看着书的封面，然后又翻过来，看着封底上写的故事大纲。我看着她的样子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终于轻松下来。

我和志穗在大学毕业后，就立刻结婚。在大二那一年，发现我们生日是同一天，这巧合让我们乐不可支，于是就很自然地开始交往。我们并没有急着结婚，那只是自然发展的结果。

因为是在生日——十二月二日那天登记结婚的，所以现在是我们结婚的第十一年。

等秋天一过，我们就会同时迈入三十四岁。

「我跟你说，刚才——」

「不知道我来不来得及全部看完。」

我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当成笑话，志穗打断我的话，一口气说道。我一脸错愕，志穗浮现柔和的笑容。她的笑容总是带给我力量和温暖。

「不知道在我生命结束之前，能不能看完全部。」

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底爬了上来。

「你在……」

我不想听。

「松浦医生应该告诉你了吧？」

不要再说下去了。

「对不起，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实话。」

不要说了。我在内心呐喊，但无法传达给志穗。

「就算我不在了，你也会没事的，对吧？」

——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吗？

当初是因为志穗的强烈要求，我们决定住在集合住宅社区。虽然我觉得公寓或是华厦更理想，但志穗很坚持。她向来不会固执己见，所以当时感到很纳闷。当我问她原因时，她双眼炯炯有神地回答说：『住在集合住宅，有一种大家庭的感觉，不是很热闹吗？』

志穗是独生女，她在双薪家庭长大。

『读小学的时候，每天放学回家，都要独自等妈妈回家。因为很害怕，所以就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，但是这样反而觉得家里更加空荡荡。』

她当时这么告诉我。志穗的老家是传统的町屋，格局又窄又深，独自在家时，的确会感到很寂寞。

我们住在老旧的四层楼集合住宅的三楼，前方有一座公园。今天是星期天，一大早就听到小孩子吵闹的声音。楼上传来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声音，楼下的婴儿一直在哭。这个房间随时可以听到各种声音，但我已经习惯了。

天气突然变冷，秋天似乎真的来了。我掀开毛毯，坐了起来。昨晚没睡好，头有点痛。

打开冰箱，只有中间那一层有一盒豆腐，其他都是一些调味料和啤酒。

——那天至今已经过了三天。虽然决定今天要去医院，但是脑袋仍然一片混乱。想见到志穗，和不想见到她的心情就像海浪般轮流涌向我。

「原来家里这么大……」

我喃喃自语，整个人好像随时会瘫倒在地。没有志穗的家空空荡荡，感觉特别大。志穗小时候应该有相同的感觉。

这几天，脑袋中一直回想那天在医院发生的事。

回想主治医生和护理师，以及志穗说的话，『也许』、『可能』这种乐观的想法已经像泡沫般消失了。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会面对这样的现实。

我无力地躺在地毯上，看到电视柜下方积着薄薄的灰尘。志穗在住院前打扫过，没想到房间一下子就乱了……

既然没事可做，那就去医院。我这么告诉自己，但是浑身都找不到这样的力气。

卧室传来电子声。那是志穗用通讯软体传讯息给我的声音。我明明听到了，却无法坐起来，继续躺在那里看着地毯的图案。

我在干嘛？

我终于起身去拿手机。打开通讯软体，果然看到了志穗传来的讯息。

『早安，懒虫。最近很冷，冬天用的被子在壁橱最里面，差不多该拿出来用了。记得要先套上被套，套完之后，再告诉我。』

她竟然不相信我。我苦笑起来，然后听从她的指示，打开壁橱的门，立刻看到装在压缩袋内的被子。我打开压缩袋，想要装被套，但迟迟搞不定。好不容易套完时，额头上已经冒着汗。

我用手机传讯息给她。

『完成了。』

我只传了这一句话。讯息立刻『已读』。想到我们看着相同的讯息，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。我正在这么想，就收到志穗回的讯息。

『下一个指令。去车站前的书店，帮我买以下的书。时限是下午两点。拜托了。』

下一则讯息写了很多书名和作者的名字。我想要回讯息时，指尖停在半空。我想了一下，打了几个字，然后又删除了，最后没有回覆任何讯息，手机的萤幕就暗了。

我看着窗外的景色片刻。无论如何，今天都必须去买食材。我换上便服，拿着皮夹和手机出门，沿着狭窄的楼梯下楼。穿越前方的公园是去车站的捷径，我快步走向公园。

「早安。」

带着小孩子在公园玩的男人看到我，向我点头打招呼。我很希望有朝一日，和志穗一起，带着我们的孩子在公园玩。这种想法又让我的心情忧郁起来。

以前，我从来不曾羡慕别人。不知道志穗怎么看我这个没出息的丈夫。

走出公园，才终于回讯息。

『我现在要去书店。』

『祝你旗开得胜。』

她泰然自若的回答，让我忧郁的心情轻松了些，简直就像镇静剂。

过了斑马线，继续往前走，就看到了离家最近的车站。车站上的建筑物，称之为车站大楼，似乎有点夸张。这栋建筑物的一楼，有一家这一带最大的书店，但是和大城市的大型书店相比，这里的规模根本就上不了台面。

我以前就不喜欢逛书店。小时候只要拿起书，马上想睡觉，所以只有买漫画时会走进书店。

上次刚好遇到住在对面的铃本太太，及时助我一臂之力……

走进自动门，不知道是否因为星期天的关系，刚开始营业的店内有不少人。这里也有小孩子哭闹的声音。我打开手机的通讯软体，在店里寻找着志穗要求我买的书，却迟迟没有找到。我这才发现只有书名和作者的名字，资讯似乎不够完整。

「必须知道是哪一家出版社出版的……」

我用手指顺着塞在书架上的书的书脊滑动，结果一本都没有找到。我不知所措，于是叫住了刚好在附近的店员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在找书。」

「请问你要找什么书？」

看起来像是工读生的男生一脸不耐烦的表情。

「呃……」我正想把手机萤幕给他看，这时铃本太太迎面走来，打了招呼。

「啊，山本先生。」

「朋子姊，是你的朋友吗？」

工读生的男生问，他说话的速度很慢。铃本太太明确点头。

「这里交给我来处理，你去收银台。」

一脸浓妆的铃本太太身上的围裙别着『铃本朋子』的塑胶名牌。原来她叫朋子……

「山本先生上次买了很多书，今天也要找书吗？」

「喔，对。」

我回过神，把手机萤幕给她看。和上次的情况一样，想到不用自己找书，我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
「还真多啊。」

朋子伸长手臂，把手机萤幕拿得很远后，眯起眼睛。

「只要找有库存的就好，不好意思。」

朋子夸张地说：

「你是买这么多书的好客人，不用道歉啊。」

她哈哈大笑起来。

朋子从围裙口袋里拿出小便条纸，看着手机，俐落地抄下来。

「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在这里等，我很快就找给你。」

「好，拜托了。」

我鞠躬道谢后，漫不经心地看向书架。

我觉得和家里的书架很像。目前住的房子卧室并不大，但卧室内放着很大的书柜，上面放了很多志穗精挑细选的书。有些看起来像是小说，也有诗集和画册。

志穗在睡觉前，会坐在窗边看一会儿书。黑暗中，小小照明设备的灯光照亮了志穗的侧脸。我对她说：『你可以开大灯。』她总是摇摇头，然后每次都说：『我喜欢在这样的灯光下看书。』

向来不看书的我不太瞭解这种感觉，但是志穗聚精会神地在书本世界旅行的样子很迷人。每次看着她的侧脸，我就可以安心睡去。

虽然每天晚上都是我先入睡，但志穗每天早晨都比我早起，开始做家事。

「小真，不要跑！」

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，一个小男生撞到我后跑走了。啊啊，我似乎又不小心发呆了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一个看起来像是小男生母亲的女人鞠躬道歉后，去追那个小男生。我看着他们，忍不住叹着气。医生宣告志穗的余命后，我满脑子都在想她的事，却迟迟没有去医院看她，我真是傻瓜……

书店内的人比刚才稍微少了些。有人站着看书，有小孩子央求大人买绘本，也有一家人一起来逛书店。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幸福，只有我陷入天人交战，几乎被压垮了。

「山本先生，让你久等了。」

朋子用开朗的声音叫了我一声，双手抱着一大堆书。

「这么多啊？」

「对啊，这次刚好全都有，真是太厉害了。」

朋子满面笑容，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扬起嘴角。我想起自己很久没笑了。

我跟着朋子走去收银台。

「志穗会住院很久吗？」

朋子在扫条码时问，我停下了正准备打开皮夹的手。

「呃……」

「在她住院的前一天，我刚好遇到她，她提了这件事。」

原来是这样。我恍然大悟。

「可能还要住一阵子，但是她很快就会看完这些书，我想还会叫我再来买。」

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，朋子点点头。

「她真的很爱看书，每次在这里遇到她，她都会和我分享她的阅读感想，而且每次只说作品的优点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的确很像是志穗的风格。她很善良，不仅对书是这种态度，对待人或是事物，都会接受对方所有的一切。她就算知道我现在嫉妒别人的幸福，也会用她惯有的笑容接受。

「有些书上市已经好几年了，竟然可以全都找到，简直是奇迹。」

「是啊，我会告诉她，实在太幸运了。」

我拿出一万圆，然后接过找零的钱。

既然有这样的奇迹，志穗身上或许也会发生相同的奇迹……

我开始准备面对现实，慌忙接过朋子递过来、装了书的袋子。我看向袋子内，发现这次好像并不是只有文库本而已。

「随时欢迎你再次光临。除了周一和周二以外，这个时间段我都在店里。」

「好的，谢谢。」

走出自动门，风咻咻地吹了过来。

去医院吧。虽然这么想，但两只脚不听使唤。志穗在等我，我必须赶快去看她。越是这么想，内心越是感受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沉重。

一看手表，发现还不到中午，时间还早……。我走进隔壁咖啡店，放下了沉重的书袋。

我喝着完全不想喝的咖啡，看着手机，心情完全没有好转。玻璃窗外，有一家人开心地走在街上。

我不知不觉，把桌上装书提袋握把打了死结。为什么我们要承受这么大的痛苦？

我喝着苦涩的咖啡，想要让脑袋清醒，但心情越来越沮丧。那天之后，我的脑袋就一直处于浑沌不清的状态，必须让自己平静下来，我不想让志穗为我操心。

「我必须坚强……」

我闭着眼睛，这样告诉自己后起身。志穗和我约定的两点快到了。

我拎着沉重的书袋走出咖啡店，天空中是厚厚的云层，看不到太阳。在路上走了一会儿，书袋太重，勒紧了手指。刚才打的结好像变得更紧了。

我站在病房门口深呼吸，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。如果我看起来无精打采，志穗一定会担心。我是来探视她，必须带给她活力。

这时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。我平时都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来和志穗见面？这么一想，就越来越不敢走进病房。

刚好有护理师走进来，我只能鼓起勇气敲敲门。探头一看，发现志穗在病床上抱着双臂。

「任务失败，你超时了！」

志穗好像队长一样垂着嘴角说。

「才五分钟而已，没想到在书店会花这么长时间。」

「不要为失败找理由。」

志穗看起来活力充沛，气色不错，感觉和以前没什么不同。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把书袋交给她。

「我完成任务，这次全都买到了。」

「啊？有些书很小众唉。」

志穗兴致勃勃地想要打开，但是停下来。对喔，我刚才打了死结。她用剪刀剪开后，迫不及待地把书拿出来时，眼神很兴奋。她一本一本拿出来，声音中带着欢欣。

「太厉害了！我一直在找这本书，没想到竟然买到了。」

「还好啦。」

「这么拼命看书，感觉都要遭天谴了呢。」

「有什么关系，偶尔而已。」

我好像抽离般看着苦笑的自己。

「要跟朋子道谢。是不是她帮忙找到的？」

志穗说。

「呃，不，那个……」

我想要掩饰，志穗从袋子里拿出一张卡片给我。卡片上印了知名动画的插图，写着『万圣节快乐！』翻到背面，漂亮的字体写着『祝你早日康复。 铃本朋子』。

「哇……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。」

我皱着眉头，把卡片交还给志穗，她轻声一笑。

「再过半个月就是万圣节了。」

「对啊，已经是这样的季节了。」

志穗从刚买回来的书中挑出一本，交给我。

「来，这是你的。」

这是今天买的书中最大的一本，也是这堆书最大的重量来源。

「在下次来看我之前，要好好看这一本。」

「啊……你不是知道我不喜欢看书吗？」

我对她皱起眉头，但是志穗默默摇摇头。

「这是你的功课。」

「功课？」

「对，而且光看还不行，还必须实践。」

「搞什么鬼啊。」

一看封面，发现除了书名『初学者马上就会！打扫的方法』以外，还有各种打扫工具。

「你至少要学会打扫，你八成都没吸地吧。」

啊哈哈。志穗笑了。我无法正视她。她就像平时吃晚餐时的轻松聊天。她为什么可以笑得这么开心？

「我当然有吸地啊。」

我说了一戳就破的谎，然后毫无理由地看向病房门口。

「住在集合住宅，就像是一个大家庭，你要去参加町内会的拔草活动。」

「别说了……」

别说这些话，简直就像在交代后事……

「不要逃避。你遇到事情，总是想要逃避现实。」

「我什么时候——」

「你最近都没有来看我，还有今天这么晚来，不都是因为害怕来这里吗？根据我的推理，你在买完书之后，去咖啡店打发时间。」

她惊人的洞察力让我说不出话，她呵呵一笑。

「只要看收据上的时间就知道了。你买完书到现在，已经过了几个小时？证据都摆在眼前。」

「……不要调侃我。」

都已经这种时候了。差一点脱口而出的话吞回肚中，感觉格外苦涩。志穗对我露出柔和的笑容。

「准，我跟你说，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来看我。」

「我并没有……这么说。」

「我有这么多书，如果快看完的时候，我会再下新的指示给你。在此之前，你就好好完成我给你的功课，这样我会更高兴。」

自己对那句话感到松了口气——这让我产生了厌恶感。明明很想来看她，却为可以不来看她而暗自庆幸。我到底怎么了？

我开始自我厌恶。

「准。」

志穗把书放在一旁。我觉得气氛和刚才不太一样。

我还没有开口回应，志穗用力吸气。

「我决定不做化疗。」

志穗用轻松的语气说完，浮现了迷人的笑容。

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？」

我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，同事大桥这么问我。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。

「哪有什么事？什么都没有啊。」

我在电脑萤幕上打卡时回答。以前出勤卡是证明员工勤劳或懒惰的关键，最近什么事都可以用电脑处理。我甩开觉得自己上了年纪的感想，关上电脑后起身。

大桥是和我同时进公司的同事，也是战友。我从小就喜欢设计工作，大学读了设计系，受邀进入这家大型广告代理公司时简直就像是在做梦。

但是，现实很严峻。进公司的前三年，被分到了业务部。和相同境遇的大桥成为搭档后，总算完成了遥不可及的业绩指标，我们合作完成了各种企划，当然，也有吞下大败的经验。

大桥是中广型身材，脖子上总是挂一条毛巾，冬天仍要不时擦汗。我并没有告诉他，公司的女同事都在背后叫他『毛巾课长』。

大桥很享受地喝了一口加糖的咖啡，停下来休息一下。他似乎还有工作没有完成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椅子有点难以承受他的体重，发出惨叫声。

「你最近工作似乎特别卖力。」

他张大嘴，打了呵欠。

「有吗？只是因为最近事情多吧。」

大桥很敏锐，我掩饰着内心的慌乱，若无其事地回答。大桥有时候会来家里吃饭、喝酒，我知道不可能一直瞒他，但我现在仍然不想把志穗生病的事告诉他。

我知道自己正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，这都只是为了想忘掉几乎占据我整日思绪的志穗。大桥一脸难以接受，噘着嘴说：

「这样啊，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好事。」

「什么好事？」

我把椅子塞进桌下，最后确认了一下。没问题，没有忘记带东西。

「比方说，中了乐透之类的。」

「哈哈，如果我中乐透，早就辞职不干了。辛苦了。」

我举起一只手，向他挥了挥，走出办公室。在等电梯时，才终于放松下来。

大桥觉得我很幸福吗？我觉得很好笑。果真如此的话，真的是应验了不能凭外表判断一个人这句话……

走出办公大楼，十月下旬的街上到处都是万圣节的装饰和灯饰。不知道志穗目前在做什么。

放在胸前口袋的手机震动起来。原来是我妈打电话给我。

「喂？」

『准？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？』

我妈向来很性急，总是一秒就进入正题。

「你在说哪一件事？」我问。

『我听志穗的妈妈说了，她说要放弃化疗，这是怎么回事？』

「喔喔。」我用鼻孔叹气后，继续迈开步伐。「哪有怎么回事？这是志穗自己决定的事。」

我觉得这样回答不对。

「不光是志穗，我也同意。」

我改口说道，我妈刻意重重叹气。

『你在说什么嘛？医生不是也说，只要接受治疗就有希望吗？为什么不治疗呢？』

「反正已经决定了。」

我起初听到志穗的决定时，也曾经表示反对，但是，志穗的意志坚定，无论我说什么，她都摇头否决。

『准，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？』

「好啊。」

当然不好。我在内心这么想。

『志穗的妈妈哭得很伤心，她希望女儿可以活久一点——』

「什么叫希望她活久一点？」

我忍不住打断了妈妈的话，电话彼端传来我妈倒吸一口气的声音。

「志穗的事她自己最清楚，她已经接受现实，知道为时已晚。」

『但是……』

「我们的事我们当然最清楚，不需要给意见！」

我并不想说这些话，我知道这是在迁怒。志穗做了决定，我只是尊重她的决定。

志穗凡事都自己决定。无论是晚餐吃什么，或是假日的安排，我都听从志穗的安排。我觉得这样很好，但是就连攸关生死的大事，志穗也自己决定。我知道自己应该努力说服她，但是我放弃了。

我无法和志穗站在同一阵线，我在逃避。虽然表面上支持志穗的决定，却无法宣泄内心的感情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
「我改天再打电话给你。」

我冷冷地挂上电话，加快脚步。北风用力地吹，好像在责备我。

回到家里，烦躁的感情仍然没有平息。我丢下公事包，像往常一样躺在地毯上。电视下方的灰尘比之前更厚了，简直就像积雪……。我拼命工作只是因为不想面对。悲伤和烦躁就像灰尘一样越积越厚。

我仰躺在地毯上，灯光太刺眼，我眯起眼睛。我知道，我不能原谅无法说出内心想法的自己。

『为什么不接受化疗？』

『为了我，希望你能够活久一点。』

我当然不可能对她说这种话。那一定是志穗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论。正因为这样，我不想说任何会动摇她决心的话。

这真的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吗？我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
我叹了一口气，坐起身来，粗暴地扯下领带。仔细打量，发现房间内很乱，水槽内堆满了马克杯和碗盘。我根本不知道丢垃圾的日子，冰箱旁放了好几袋垃圾。

垃圾袋旁的袋子内放着之前从居家修缮中心买回来的打扫工具。

志穗叫我看的书，我看了一半。当时我决定要打扫家里，但最后埋头工作，完全没有整理家里。

天底下有哪一个丈夫会在妻子受疾病折磨时，自己悠然地在家打扫？我一直用这个借口拖延。而且我很害怕，一旦真的打扫，就会失去志穗。

「怎么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痛苦……？」

为什么志穗能够面带笑容？难道我该做的事，就是完成她留给我的功课吗？

明天是星期六，不用去公司上班。星期天想去医院看志穗，这是无须置疑的事实。既然这样，就只有一个答案。

「……只能动手了。」

我喃喃说着，把东西都从居家修缮中心的袋子里拿出来，放在地毯上。虽然我只是照书上写的买回了家，但有很多东西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使用。

「柠檬酸是什么……？」

我自言自语着，又差一点悲从中来，急忙拿起倒扣的书，从头重新阅读。我觉得自己很悲惨。

好几天没见的志穗，坐在病床上笑着。今天我去了书店之后，就马上来医院。

今天早上，刚好收到她传来要我帮忙买书的讯息。

「小苏打的威力太惊人了。」

我把手上那袋书交给她的同时说道，志穗伸手接过书。她披在肩上的开襟衫是我妈送她的。

「没想到那种白色粉末可以把水槽、洗手台和马桶都打扫得这么干净。」

「那柠檬酸呢？」

「可以有效去除马桶的顽垢，对不对？」

我露齿一笑，志穗抱着手臂说：

「答对了，看来你完成了功课。」

「现在连垃圾分类都难不倒我，虽然朋子教了我好几次。」

我一开始真的完全搞不懂，但是，一旦开始打扫，就停不下来。现在甚至成为我下班回家后的乐趣之一，更不可思议的是，越打扫，就越在意很多小细节。

有可以专心投入的事情很不错。至少可以暂时逃离现实，我有时候甚至会打扫门外。

志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，看着袋子里的书，然后喃喃地说：

「太厉害了，这次又买到书单上所有的书吗？一定找得很辛苦吧？」

志穗这次的书单种类也很繁多，她每次都不会写清楚是哪一类的书，我看到朋子很忙，所以起初只能自己找，最后当然一本也没有找到。朋子忙完之后，又像上次一样帮我找到了这些书。

「嗯，算是啦。」

我模棱两可地回答。

「我刚才这句话，是要对朋子说的。」

志穗立刻吐槽我。

她看起来和之前完全没有两样。

「这本、这本。」志穗拿出一本书，给我看了封面。「好怀念啊，我在高中之后就没再看过，好期待啊。」

「太宰治？」

我当然也知道这个作家，只不过如果要问我这作家都写什么书，我就答不上来了。

志穗接着又拿出了好几本她特别想看的书向我介绍，我虽然听她说着，但有一半无法理解。这也没关系，只要看到她开心的样子，我就满足了。

「这是你的。」

她递给我一本杂志大小的书，封面上写着《轻松做晚餐》，和一张很大的烤鱼照片。

「这是下一次的功课？」

我看到她列出的书单时，就开始有不祥的预感……。我勉为其难地接过来，随手翻了一下，果然是食谱书。

「对，但是你小心别受伤。」

「打扫的话，只要房间干净了，就是终点，但下厨这件事，根本不知道哪里是终点。」

我甚至想不起来最后一次拿菜刀是什么时候。志穗住院后，我都一直吃超商的便当。

「借我一下。」

我把食谱书交给伸手过来的志穗，她俐落地折起其中几页角落。

「这是『简单洋芋沙拉』，还有『简单姜烧猪肉』，和『简单味噌汤』。」

「这一点都不『简单』，我一个人去超市，根本不知道该买什么。」

「你很快就会习惯了。你先练习这几道菜，最后的课题……嗯，那就这一道。」

她双手打开的那一页上，刊登着冒了热气的马铃薯炖肉。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，志穗也常常做给我吃。

「你做出自己觉得满意的马铃薯炖肉，装在保鲜盒里，带来给我吃。」

「好，这次的功课应该不难。」

食谱书就像是写了答案的习题集，我觉得很快就可以完成，不用等到星期天，我就可以来看志穗了。

仔细观察后，发现她气色很差，而且好像瘦了些。虽然我很想问，但最后还是问不出口。

我再度逃避现实。

「哪里简单啊。」

星期六，我在超市买菜时，忍不住嘀咕着。距离上次去医院，即将两个星期了。

我边看食谱边下厨，已经完成了所有练习用的料理。虽然做洋芋沙拉时，削马铃薯皮费了一番工夫，但是调味很简单，只要加盐巴和美乃滋就行了。姜烧猪肉是使用管状的姜泥，的确很简单，只有马铃薯炖肉试了好几次，仍然做不出理想中的味道。这一周的周一、周三和周五都连续挑战，全以失败告终，无论如何，都做不出自己觉得「好吃」的马铃薯炖肉。然后就过了万圣节，时序已经进入十一月。

我拿着蒟蒻丝仔细打量着。我之所以觉得自己的马铃薯炖肉没过关，是因为和志穗做的味道不一样。虽然我知道已经非常接近，但还是有哪里不一样，只是如果要问志穗，我又觉得很不甘心。幸好志穗最近只传普通的讯息，目前并没有要求我买新的书。

「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的关系……」

我把平时买的蒟蒻丝放进购物篮后思考着。我知道自己在赌气，昨天的马铃薯炖肉还没吃完，今天又想重新挑战。我想起大桥那天还很纳闷地说：『你最近怎么都赶着回家？』

「这不是山本先生吗？」

一张熟面孔笑着走过来。仔细一看，原来是朋子。

「你好，那天太谢谢你了。托你的福，我现在记住倒垃圾的日子。」

「你除了打扫家里，还会出门买菜，真是太了不起了。志穗的身体还好吗？是不是快出院了？」

她可能认为志穗只是住院检查。

「是啊，差不多了吧。」

「我原本还打算去医院探视她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她可能刚下班，在书店的围裙外穿了一件运动夹克。

医生的确在和志穗在讨论出院的事。由于她决定不接受化疗，目前已经不需要任何治疗。我都是透过志穗的母亲，了解到这些情况。

志穗写给我的电子邮件，都只讨论她看书的感想。听志穗的母亲说，志穗会出院回家，最后会住进安宁病房。

『志穗出院后，可以回娘家住，否则你会太辛苦。』

志穗母亲的这种提议，我觉得很不真实。现在只想专心做马铃薯炖肉……我果然在逃避。

「今天打算煮什么？」

朋子探头看着我手上的便条纸，立刻说：「原来你要煮马铃薯炖肉。」

我大吃一惊。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既然你要买猪肉、马铃薯和蒟蒻丝，当然就是马铃薯炖肉啊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在家庭主妇的眼中，这可能是常识。我不由得佩服，然后指着刚才放进购物篮内的蒟蒻丝说：

「是用黑色的这种吧？」

「我们家是用这种，但听说有人用白蒟蒻丝，我知道还有人会用蒟蒻片，所以可能是看各家偏好。」

朋子看到我皱起眉头，「呵呵」一笑。

「蒟蒻是用魔芋做的，据说是魔芋的皮导致做出来的蒟蒻变成黑色。现在技术进步，都是用魔芋粉来做蒟蒻，只不过做出来的就变成白色的。」

「是喔。」

「以前都是以黑色为主流，所以现在的黑色蒟蒻都特地加海藻粉末着色。」

没想到除了书以外，朋子对料理也很精通，我十分佩服。这时，她突然说了「味噌」这两个字，让我皱起眉头。

「味噌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志穗曾经拿了一些她煮的马铃薯炖肉给我吃，实在太好吃了，我就问了她食谱。」

「所以说……她加了味噌？你说的味噌，就是加在味噌汤里的味噌吗？」

「对，就是那个味噌。她告诉我，在起锅之前，会稍微加一点味噌提味。」

我回想起志穗做的马铃薯炖肉。没错，的确有淡淡的味噌香味。如果没有朋子提醒，我完全不会察觉这件事。

「谢谢你。」

我忍不住九十度鞠躬，朋子笑着说：「你太夸张了。」我也微微一笑。

星期一，我在公司上班时，接到医院的社工打来的电话。

『你太太目前的状况很稳定，所以想和你讨论出院的事。』

接到电话后，我立刻赶去医院。医生和护理师说，会处方止痛药和吗啡，最后阶段的大部分时间都可以居家照顾。

我立刻和主管协商，主管批准了我提出的照护休假申请。我跟大桥说了目前的情况。他起初以为我在开玩笑，最后流着泪点点头。我妈和志穗的母亲都会来家里，但每个人说话的声音，都难掩内心的悲伤。

虽然似乎进入迈向终点的另一个阶段，但我仍然很高兴。

志穗要回家了。我很纳闷，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难过？

但是，有一个人反对。那就是志穗。

「我想直接去安宁病房。」

志穗躺在病床上说，我太惊讶了，整个人愣住了。

「你之前不是一直很想回家吗？」

「虽然是这样……」

两周没有见面，志穗的气色很差，脸颊凹陷，似乎连笑容也挤不出来。

「如果你是担心我，那没必要。我已经请了休假，你只要在家喝红茶、看书就好。」

以前只要是志穗的决定，我都会二话不说地点头，连我都对自己脱口而出的回答感到惊讶。

看到志穗意兴阑珊的样子，我又接着说：

「对了，我可以做你之前要求的马铃薯炖肉，我认为完成度很高。」

「啊？你竟然完成了？」

「不是只有马铃薯炖肉而已，还有其他几道菜的水准也相当高。」

我露齿一笑，志穗终于点头。

「那就……回家住一小段时间。」

「太棒了。」

我像小孩子一样乐不可支，志穗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痛，紧紧闭上双眼。

我内心并非没有不安，但是，我想可以陪伴在志穗身旁，我想再次和志穗在那个家一起生活，我想看她在微弱的灯光下看书的样子。

——即使那是终点在即的日子。

我从志穗出院的那天就开始请假。为了让她在家住得舒服，我把卧室的床搬到客厅，她可以随时看电视。同时，家里装设紧急救援系统。这就像是医院病床旁的护理紧急呼叫铃，一旦身体不舒服，呼叫紧急救援，就会有人上门的服务。

家里打扫得一干二净，只要去买志穗昨天传给我的书单上的书，就万事俱备了。这次只有上次的一半，我打算利用时间和志穗好好聊天。

出院当天，我坐立难安，虽然离出院时间还早，但我很早就去了书店。书店似乎才刚开门，朋子正在把手写宣传牌放在新书区。

「味噌的确是关键。」

我一见到朋子，立刻向她比出胜利的手势。

「我就说嘛。志穗有没有很高兴？」

「我还没做给她吃，她今天要出院。」

「啊……。这样啊，恭喜了。太好了。」

朋子笑得很开心，我有点害羞。

「她又传了书单给我。」

我给她看了比平时少的书单。

朋子似乎没有察觉这件事。

「那我去帮你找。」

「不，」我把书单收回来，「我今天想要自己找。」

当初收到书单时，我就决定了这件事。

「也许会花一点时间，如果实在找不到，可能还需要麻烦你。」

至少在最后一次，我想亲自找书，再交到志穗手中。

最后？我在想什么？以后也可以继续和志穗在一起。

「那至少让我把出版社的名字，还有文库本和杂志种类写给你。」

朋子在收银台旁的电脑前，俐落地写着。

拿到了所有的提示后，我开始在还没什么客人的书店内，寻找书单上的书。我原本并不喜欢书店，现在却好像变成有我和志穗之间回忆的地方，心情格外平静。书架上有很多书，想要寻找自己要的那本书，简直就像在挖宝。

每找到一本，就高兴得忍不住想要做出胜利的姿势。这次书单上仍有各种不同类型的书，其中还有旅行杂志。多亏朋子的提示，我顺利找到所有的书。

既然在离家最近的书店，每次都可以找到志穗想看的书……

神啊，我是不是可以相信奇迹？

那天晚上，志穗吃了马铃薯炖肉后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。

「嗯，及格。」

「太棒了！」

我像小孩子一样喜形于色，志穗笑得眼睛都弯了。志穗的母亲刚才回家了，我终于能够端出马铃薯炖肉。

看到志穗终于回到久违的家，我从刚才就兴奋不已，不停地和她说话。

「你竟然知道要用味噌提味。」

「是啊。我的功课及格了吧？」

我吃了一口马铃薯，煮得很入味，很好吃。多亏朋子教我使用压力锅的方法，所以也不会炖得太烂，非常完美。

「当然及格，而且家里打扫得很干净，整个家看起来都很明亮。」

志穗环顾房间时，看起来有点疲惫，我立刻扶她去床上休息。

志穗坐在摇高床头的床上，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书，叫了一声：

「啊！」

「这次也全都找到了，我真是太厉害了。」

「准，你真的很厉害，你及格了。」

志穗佩服地说着，看着书的封面，然后把其中一本递给我。

那是一本旅行杂志。一看封面，上面写着『静冈』。

「这是这一次的功课，嗯……」

志穗翻着杂志，脸色苍白，看起来有点喘不过气。

「还好吗？」

「你等一下一个人收拾、洗碗，没问题吗？」

志穗露出调皮的笑容，让我暗自松了一口气。她翻开杂志中的一页给我看。那一页上写着『滨名湖』，她手指着一家名叫『海洋』咖啡店，配着一张小照片，照片中，一份大大的布丁被摆在可以眺望滨名湖的桌上。

「我希望你去这里。」

「咖啡店吗？滨名湖在滨松市吗？那我们下次一起去。」

志穗听了我说的话，沉默了一下。虽然她只沉默了几秒钟而已，但我觉得很漫长。

接着，她对我说：

「等我死了之后——」

「喂！」

我忍不住提高音量，志穗把食指放在嘴唇前「嘘」了一声。

「这件事很重要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在我死了之后，希望你找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去这家咖啡店。知道吗？一定要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「我没办法告诉你理由，但是，请你一定要去那里，而且要在中午过后的时间去。」

志穗笑着说，我摇摇头。

「我不想聊这种事。」

「那我就自言自语，你只要听就好。」

「我不想听。」

我们好不容易又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，为什么要谈死之后的事？

「听说那家咖啡店有一个有点年纪的老板，我希望你把我的事告诉他。」

「……那家咖啡店是你朋友开的吗？」

「我完全不认识他，但是……那个人一定可以帮你。嗯……我觉得你冬天去比较好。」

「我没有兴趣。」

我绝对不想做这种功课。志穗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记事本，在上面写着字，同时对我说：

「听说滨名湖很漂亮，一到冬天，红嘴鸥就会聚集在滨名湖。」

志穗把杂志阖上，躺下。

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，也不想再谈这种事。」

我离开床边，准备去洗碗。

「准，你听我说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人在遇到悲伤和痛苦的事时，是不是都会假装没看到？我认为这很正常。」

我打开水龙头，水冲在手上。水冰冷刺骨，我忍不住咬着嘴唇。

「即使这样，你仍然完成了功课，真的很感谢你。虽然你自己可能没有察觉，但你已经开始面对现实。」

「……有吗？」

「有啊，所以你把我带回家了。不瞒你说，我原本已经放弃了，但是，你变坚强了。真的很感谢你。」

我把水开大，就听不到志穗的声音了。

我才没有变坚强，一听到志穗说『死』，就开始发抖。如果我真的变坚强了，就会勇敢面对。

短短两天期间，志穗的身体状况急速变差。她吃不下，连喝水都有困难。病痛似乎很严重，她不再看书。居家护理师建议：「差不多该送去安宁病房了。」

去安宁病房办理完住院手续，我去超市买菜。

『我想吃炖得很软的马铃薯炖肉。』

我出门前，志穗提出这个要求。

超市的生鲜卖场和户外一样冷。

下个月，就是我们的生日。希望志穗可以活到那时候。我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太不吉利，叹了一口气。

之前觉得有志穗的生活很理所当然。除了打扫和下厨以外，她还包下了大部分琐碎的事。看到她日渐衰弱的样子，我知道奇迹不会发生。

来到蔬菜区，我已经知道哪种蔬菜放在哪里。我没有买平时常买的五月皇后马铃薯，而是挑选容易煮烂的男爵马铃薯。只要用普通的锅子煮，就可以煮得很软。

这时，我发现手机响了。陌生的号码出现在萤幕上。

「喂？」

『请问是山本先生吗？是山本准先生吗？』

电话中传来男人急切的声音。

「对，我就是。」

『这里是紧急救援系统，刚才接到府上的紧急救援系统的联络，请问你现在人在哪里？』

「……志穗吗？」

『是山本志穗女士联络我们，要求派救护车。』

我茫然地看着手上的购物篮掉在地上。

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挂上电话，当我回过神时，发现自己拔腿跑回家里。志穗出事了。志穗……志穗！

我冲上楼梯，用钥匙打开门冲进家里。志穗在床上痛苦地皱着脸。

「志穗！」

志穗呼吸急促，动动嘴巴，不知道说了什么。

「你等一下，我拿药给你。」

我准备从药袋中拿出吗啡锭剂，志穗抓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冰冷，我惊讶地看着她，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。

「……准，你……回来了。」

「你要吃药，而且救护车马上就来了。」

志穗听到我这么说，缓缓摇摇头。

「你有没有说、你回来了？」

「……我回来了。」

志穗听了之后，眼角微微弯了。她痛苦地呻吟着。
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
「救护车来了，再等一下，马上就到了！」

我感受到志穗原本绷紧的身体突然瘫软了。她明明还没有吃药。我看向她的脸，我从来没有看过她的脸这么苍白。

「志穗！」

我用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，我想让她暖和起来。

「……课。」

志穗似乎小声说着什么，我把脸凑过去。

「功……课。」她说。

「志穗，撑下去。好不好……拜托你了。」

我不顾眼泪顺着脸颊滑落，对志穗说。

她的双眼缓缓看向我问：

「准，你在吗？」

「在啊，我在这里！志穗，我……」

我无法把这句话说完，就呜咽起来。

「嗯。」志穗似乎放心了，眼神飘忽着。「记得……功课……」

她的嘴唇吐出了这几个字。

救护车在楼下停止鸣笛。

赶快、赶快上来。神啊，为什么我这么用力祈祷，奇迹仍然没有发生！？不要把志穗从我身边带走！

「志穗，如果没有你，我……不行，志穗……」

我哭着对她说，志穗好像用全身吐出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她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。

「……志穗？」

人生中怎么会有这种事？

「志穗，喂，志穗！」

我听到有人跑上楼梯的声音。

「志穗！志穗！」

她的身体一动也不动。只有门铃声响个不停。

「谁来、救救她！求求你们！」

这个世界上没有神，这个世界不会发生奇迹。

即使救护队员打开了门，冲进屋内，我仍然拼命想要焐热志穗的手。

✦

志穗最后那段日子的回忆看似很长，却很短暂。我来寸座车站，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？

一看时间，已是列车即将抵达的时间。

我决定完成志穗给我的功课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月。尾七终于结束，在形同行尸走肉的这段日子中，我每天、每天都在吃马铃薯炖肉。

我觉得志穗就在那里，但其实她已经不在了。苦变成了痛，最后连痛也麻痹了。

晨间新闻的主播说『今天全国各地都是晴朗的好天气』，我想起志穗说的话，才终于决定来滨名湖。

我毫不犹豫向公司请了年假。我没有说理由，上司爽快同意了。大桥也说，『工作就交给我来处理』。

志穗的事发生后，我亲身感受到别人的同理心，但这种同理心让我感到刺痛。

当我在回忆的旅程中遨游时，刚才那个姓三浦的站务员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晚霞映照天空，我看着越来越深的渐层色彩，告诉自己，一定要完成和志穗之间最后的功课。

「志穗……我想你。我想再见你一次。」

说出口的话变成白色雾气，消失在空中。我握紧双手，在内心用力祈祷。

虽然我不相信奇迹，但是我相信志穗的话，所以，请让我见到志穗。

远处传来列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。转头一看，列车从山间出现了。车身闪着金色的列车发出煞车的声音，停在月台上。

这就是晚霞列车……？

散发着梦幻光芒的列车门打开，一个女人下车。看到她身上那件熟悉的洋装，我说不出话。

「怎么可能……」

志穗站在那里。我太惊讶，无法站起来。志穗走向我，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。

「准，我回来了。」

「志穗……」

这是梦吗？和最后的记忆相比，眼前的志穗脸更圆。她坐在发愣的我身旁，眯眼看向滨名湖。

「谢谢你相信我。」

「你还活着……」

她难过地摇摇头。

「不是，在晚霞消失之前，只能最后再见一面……咖啡店老板不是告诉你了吗？」

「所以……」

「幸亏我相信了传闻。」

志穗松口气，我觉得她好像快消失了，于是摸着她的手。

「啊啊……」

摸着她温暖的手，泪水顿时流下。

「志穗！」

我把她的身体拉过来，紧紧抱着她。

啊啊，我见到志穗了。我又见到了她。

志穗去世之后，我以为已经流干的泪水好像溃堤般哗哗地流。为什么她活着的时候，没有多去探视她？明知道自己会后悔，为什么……？

「准，你一个人没问题了。」

听到她这么说，我诧异地松开她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如果没有你、没有你的话……」

志穗把食指放在我的嘴唇上。

「嘘。」她笑了笑，又继续说下去。「只要会打扫，会下厨，就能够照顾好自己的生活了。你要有自信。」

「不要像老师在训示学生……」

「呵呵。」志穗一笑，我觉得她随时会消失，于是握紧她的手。

「你现在可以悲伤，但是，你已经有了一个人走下去的力量，我希望你以后能够幸福。这是最后的功课。」

「……不要说了。」

我站了起来。夕阳即将沉入山的后方。月亮已经性急地在相反方向的天空露脸。

「不要逃避。」

「……我没有逃避。」

我觉得志穗把一切都看透了。站在我身旁的志穗抬眼看着我。

「你听我说，我想请你谢谢朋子。」

「朋子？为什么？」

我问。志穗沉默片刻后回答：

「你每次去书店，都可以买到书单上所有的书，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？其实我每次都事先把书单传给朋子，如果店里没有的书，就请她事先帮我订。」

「啊？这……是为什么？」

「我想在死前看那些书。而且，还有另一个原因……虽然这样说有点自以为是，但是我希望带给你力量，让你在我死后，能够继续活下去。」

我说不出话。原来是志穗带来的奇迹……

「如果以后遇到困难，可以向朋子或是周围的人求助，有很多人都很关心你，是不是很庆幸住在集合住宅？」

志穗眉开眼笑地说，我的泪水仍然不停地流。但是，我希望志穗陪伴在我身旁。我只有一个心愿，那就是和你一起活下去。

「其实……」

志穗露出了害羞的笑容。

「住院期间，身体真的很痛，我很希望最后能够像这样，带着平静的心情和你说说话。」

「你可以告诉我啊，化疗也……」

「任何人都希望心爱的人看到自己美美的样子，而且我很希望早点在这里见到你。」

志穗突然收起笑容，看向天空。夕阳消失了，天空渐渐被深蓝色侵蚀。志穗的身体也好像慢慢融化在黑夜中。

「准，谢谢你。最后能够见到你，真是太高兴了。」

志穗漂亮的手松开了，向我鞠躬。她的脸上带着笑容。

「为什么这种时候还可以笑……？为什么、可以这么……坚强？」

我呜咽起来。从今以后，我必须独自生活下去。这件事令我感到不安。

「是你让我变得坚强，成为你的太太很幸福。」

「志穗……不要走，不要丢下我。」

「接下来，轮到你得变坚强了。」

「我做不到……」

晚霞只有在水平线剩下一抹红色。

「希望可以安心地去那个世界。」

志穗的这句话敲醒了我。我看到志穗不安的眼眸中流下一滴泪水。

她为了我，一直都在逞强……。她比任何人更加痛苦，更加悲伤，但是为了我故作坚强，难道我要这么软弱地送她离开吗？

不，不要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我会坚强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对，我一定会坚强。」

我勉强挤出笑容，志穗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。晚霞列车亮起车头灯，志穗再次紧紧拥抱我。我抱着志穗软绵绵的身体。

「谢谢，志穗，谢谢你。」

「不要忘记最后的功课。」

「我之前不是都完成了吗？你就放心等着吧。」

我吸吸鼻子，逞强地说，志穗用力点头，带着笑容，搭上列车。车门静静地关上，我和志穗从此天人永隔。

但是，这不是结束。在往后的人生道路上，我必须用我的方式，完成志穗留给我的功课。

我追着启动的列车跑到月台的角落，向志穗挥着手。

「志穗，我会努力！」

渐渐远去的列车失去金色的同时，消失在黑夜中。

月台上除了我，没有其他人。我在寂静中重新坐回长椅上。白色的鸟飞过夜幕降临的天空。

「那就是红嘴鸥吗？」

奇怪的是，我并没有流泪，而是发自内心觉得幸好今天来到这里。我原本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，但是现在知道，当心爱的人祈祷奇迹发生，而且自己也真心相信，是一件重要的事。

回家之后，我要做马铃薯炖肉。我想起还没有请朋子吃我做的马铃薯炖肉……，明天请她来鉴赏一下也不错。

列车的车头灯从远方靠近。我要用自己的方式，迈向未知的明天。这是志穗留给我的功课中重要的一页。

风声似乎在对我呢喃：「加油喽。」

我觉得很像是我那个美丽又温柔，心爱的人在对我说话。

第一卷 第六章 因为看着太阳

忘了这是第几次来寸座站。

第二十次，不，我觉得已经来过五十次了。

从位在高地上的无人车站，可以看到滨名湖和天空在远方连成一片。向晚的天空贴满铅色的云，遮住了急着爬上天空的月亮。

虽然滨松市属于温暖的地区，但二月底的寒意从围巾的缝隙钻进来，轻易带走身体的温度。两年来留长的头发每次被风吹起，就带走脖子和脸颊的体温。

四十岁后，越来越怕冷。我觉得并不是心理作用。

「差不多该回家了。」

我这么告诉自己，从木制长椅上起身。

后方的蓝色塑胶牌子写着，这张椅子名叫『相聚椅』。以前牌子上的字几乎都看不清了，最近可能换上新的牌子，可以看得很清楚。

即将消失在山后方的夕阳，在无人车站留下了很长的影子。

「优子。」

铃木美里在车站旁的人行道上向我挥手。

「我就觉得这个人怎么很像你，走过来一看，果然是你。要搭火车去挂川吗？」

「不是，我在看夕阳。」

今天的妆容也很完美的美里听了我的回答，笑了笑。

「原来在怀旧啊。以前读高中时，我们几乎每天都会搭天滨线。」

我和美里从国中时开始就是朋友。她高中毕业后马上就去东京工作，和公司内的前辈结了婚，我们之间因此有一段空白的时期。三年前，美里离婚回到娘家之后，我们才又开始来往。

「莲花快要离家了吧？你一定会很寂寞。」

美里的独生女莲花目前是高三的学生，已经考上东京的大学，春天之后，就要去东京读书。

「才不会寂寞呢。莲花很想去东京，我希望她趁年轻时，去东京磨练一下。」

也许是因为美里从东京回流，她回到这里后，特别引人注目。她的鲍伯头挑染着明亮的发色，身上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在这里买不到的花俏款式，而且穿在她身上很好看。

她在保险公司当营业员，听说业绩很优秀。

「今年已经过了两个月，时间过得太快了，转眼之间，一年的时间就过去了。」

美里抬头看向天空嘟哝着。

「是啊，」我点点头，「已经四十八岁了，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老太婆。」

美里听了我的话，皱起眉头。

「我明明才四十七岁。」

「差不多啦。」

高中毕业至今超过三十年，但每次和美里见面，就会陷入回到以前的错觉。

但是，想必在我身上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当年的灿烂。

「啊，好冷，太阳已经下山了，差不多该回家了。」

我像往常一样，用硬挤出来的笑容，掩饰开始阴郁的心情。

「那我开车送你。」

「我家就在附近，我走路回去就好。」

我按着头发，指向马路对面。我们都住在俗称『山上』的坡道中途。

「不要跟我客气，我刚好下班准备回家，而且健介先生好像已经回去了。」

「啊？这么早吗？」

我很惊讶。现在还不到五点——。想到这里，我想起来了。

健介告诉我，今天傍晚五点，有客人要来家里。

美里看到我突然想起什么事的表情，富有光泽的嘴唇扬起笑容。

「你还是这么健忘，上车吧。」

美里迈开步伐，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。

没有夕阳映照的滨名湖，开始染上失去光芒的夜晚色彩。

——那孩子曾经像太阳。

我至今似乎仍然能够听到他带着灿烂的笑容，天真无邪的开朗声音。

『妈妈，今天晚餐要吃什么？』

『班上来了一个转学生。神户在哪里？』

『和久对我说，我们一起玩。』

阳太人如其名，他为我带来了阳光。

但是，那天之后，阳太变得很少说话。我的婆婆去世是很大的原因。他最爱的奶奶去世，让他幼小的心灵受到很大的伤害，他封闭了自己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我应该好好倾听阳太说话。

他跟我说话时我没有停下做家事的手，曾经因为忙碌而拒绝他。后悔就像海浪，不断涌上心头。

这些在失去之后所发现的事，到底要重温多少次，这份伤痛才能疗愈？

他会有原谅我的那一天吗？

姓『坂东』的工作人员持续说明三回祭的佛事。桌上的茶应该早就冷掉了。

三坪大的和室中央有一个大佛坛，阳太和丈夫健介父母的遗照都放在上面。这里是充满空虚的悲伤房间。

儿子去世快满两年了。因为去世那一天是一回祭的忌日，所以死后满两年的忌日，四月九日那一天称为三回祭。

「以上就是关于阳太三回祭的情况，请问有没有什么问题？」

坂东问健介，但是健介一动不动地看着资料。坂东不知所措地看向我，我只好开了口。

「不，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，只是没想到阳太离开已经两年了——」

说到这里，我立刻打住。这种陈腔滥调说了也于事无补，更何况我并不觉得这一路走来的时间过得很快。

这段日子，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陷入泥沼中。想要拨掉黏在身上的泥巴，但完全无法动弹，每天都在挣扎。

看到坂东微微歪着头，似乎在等待我的下文，我急忙摇摇头。

「没事，那就拜托了。」

我对他微笑，坂东跟着扬起嘴角，但立刻想到这个场合不该笑，于是严肃起来。

「您客气了，请多指教。」

坐在我旁边的健介默不作声，他抬起头，注视着阳太的照片。

当初决定造这栋房子，是因为健介的父亲去世，当时住的集合住宅房子太小，无法把住在三之日町山上的婆婆接过来一起生活，而且觉得当时读小学三年级的阳太，差不多该有自己的房间了。

原本打算在之前住的集合住宅附近找土地建房子，最后在婆婆的熟人介绍下，用极优惠的价格买下细江町的土地。

当时觉得一切都很顺利。

虽然阳太不太想转学，但是看到自己的房间，开心地欢呼起来。婆婆也参加了附近公民馆的老人俱乐部排解寂寞。

笑声不断的理想家庭，在短短两年后就崩溃了。

不仅健介的母亲离开我们，甚至夺走了阳太。我至今仍然觉得那是梦，希望这是一场梦。

我虽然知道阳太因为婆婆的死深受打击，但那时我只是用敷衍的话激励他。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。为什么当时没有多关心他？我是他的母亲，却无法拯救他的心。

我不想面对涌上心头的悲伤，面带笑容地送坂东离开，回到客厅时，健介正在洗杯子。

「放着我来洗就好。」

「顺手洗一下就好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这个家已经听不到笑声。我整理放在桌上的资料时，不经意地看了健介一眼。

他比我小八岁，今年四十岁。他热爱运动，身材很结实，但是发际处已经开始冒出白发。

一年前开始饲养的黑色柴犬在健介的脚边摇着尾巴。『月月』不太像公狗的名字，但这是健介取的名字。基本上，都是健介在照顾月月，也很爱月月。

「要不要去散步？」

月月可能听懂健介说的话，更用力地摇尾巴回答。

月月和我不亲。虽然我知道我没有照顾它，它不亲我是理所当然，但是每天回家时，看到它只是勉为其难地摇一下尾巴，心情就很沮丧。

「我要去便利商店，有没有要买什么东西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这里离便利商店很远。

月月没有看我一眼，就跟着健介出门了。

我折好收进来的衣服，走去二楼的卧室。我打开前面那间阳太以前住的房间，时间仍然停留在那一天。

蓝天白云图案的壁纸，书桌和书包，木制的床。我坐在小椅子上，似乎听到整个房间在向我抗议，『这里不是你的房间』。

我甚至无法清除书桌上使用橡皮擦留下的屑屑。

和室充满了死亡的味道，这个房间刚好相反，可以感受到阳太的生命。

「离开至今已经两年了。」

我把手轻轻放在书桌上。阳太的确曾经在这里。

坂东告诉我，三回祭是重要的佛事，决定前往来世的路。虽然我不太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，但只要对阳太有帮助，我愿意做任何事。

两年的岁月改变了很多事，但是，无法消除没人——就连健介都无法——瞭解的孤独和极度的悲伤。

「妈妈……变成了机器人。」

在头七之后，我的泪水就干了。

我从去年开始打工，目前还在继续，有时候会和美里相约喝咖啡。

但是，我已经不存在，一直觉得其实在高处俯瞰面带笑容的自己。

真希望赶快去找阳太，但是，我相信他并不希望如此。

阳太是……因为我而死。

推开海洋咖啡店的门，立刻闻到肉酱的香气。

老板村上先生正在准备开店。

「早安。」

我探头打招呼，他笑着对我说：

「早安，今天也拜托了。」

村上先生留着胡子，头发都向后梳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，完全看不出来已经六十多岁。从我家走路到这家咖啡店只要十分钟左右，他应该知道我家发生的事，但是他从来没有问过。

村上先生经常聊月亮的事。滨名湖上空的月亮很美，店内也挂着村上先生拍的照片。

已经变成机器人的我无法理解其中的美。肉酱、月亮和照片，都令我联想到阳太，每次都令我痛苦不已。

我放好皮包，系上围裙后洗手。周四到周日四天，我在这里工作，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半。

我正在准备开店，村上先生开始泡咖啡。这代表他的准备工作已经告一段落。

「筱原太太，来喝一杯吧。」

我正在擦桌子，村上先生对我说。

「谢谢，那我不客气了。」

陶器的杯子中是一片黑色的海。深色咖啡中可以看到自己倒影，味道很温和，容易入口。

「今天的是蓝山咖啡。」

「真好喝。」

「产地是牙买加，这是日本企业出资，专门为日本人生产的咖啡豆。其他国家的人，可能甚至不知道这种咖啡豆的名字。」

我对咖啡不太瞭解，但健介每天都会自己磨咖啡豆喝咖啡，阳太也有样学样跟着一起喝，但每次都会加很多砂糖和牛奶。

——完了。

在工作时，不要想这些事……不，和别人在一起时，都不能想这些事。

「会议室今天有人预约。」

座位区后方，有一个可以容纳二十人左右的空间。刚才在为开店做准备时，看到那里放着『预约』的牌子。

「家长会说想来这里续摊，我记得是佐久米小学的家长会。」

村上先生的这句话让我内心起伏不已。

佐久米小学是阳太以前就读的学校，在目前这个时期，家长会应该要讨论即将到来的毕业典礼。

如果阳太还活着，即将要迎接毕业典礼了。

我和以前那些同学家长很久没有联络了，再次见到她们，内心应该不会起波澜，可以笑脸以对。

「别担心。」

「啊？」听到村上先生突然这么说，我抬起了头。

村上先生动作优雅地拿着咖啡杯，又说了一次：

「不用担心，他们预约的时间是两点，已经过了下午的尖峰时间，今天星田太太中午就会来上班，你可以在下午一点左右下班。」

星田太太和我一样在这里打工，我们有几天会遇到。

喔喔……。虽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村上先生详细的情况，但他果然知道阳太的事。他不希望我遇到家长会的人，避免我感到不愉快。

「我没事。那就开店喽。」

村上先生张张嘴，想要说什么。我不等他说出口，就走去门口。只要挂上『OPEN』的牌子，上午的准备工作就完成了。

没错，我没事。目前所发生的事，对我并没有太大的意义。现在就像是一度失去活下去动力后的余生，只要脑袋放空，什么都不想，再次见到阳太的日子就在前方。

只要在缺氧的痛苦中捱过一天又一天，就可以见到他。

「没想到已经三月了，时间过得真快。」

听到村上先生静静地说这句话，我忍不住笑了。村上先生一脸惊讶，我摇摇头。

「没有啦，因为每次月初的时候，你就会说『时间过得真快』。」

「你这么一说，好像真的是这样，总觉得年纪越大，日子好像就过得越快……。啊，咕噜。」

村上先生发现窗外的黑猫，立刻走去厨房。这家咖啡店饲养的黑猫名叫咕噜，村上先生应该会去后门喂它。

咕噜隔着窗户注视着我，然后转过头，优雅地走去后门。

它和月月一样，都不太理我。

——『我肚子痛。』

有一天早上，阳太这么说。

我至今仍然记得，虽然阳太很不愿意，但我好说歹说带他去医院的那一天。

做了检查，但没有查出任何原因，领了整肠药之后，我们一起搭上公车。

『妈妈，对不起，让你担心了……』

阳太在摇晃的公车内，流着泪向我道歉，我觉得他很可怜，频频鼓励他：『没关系，希望你赶快好起来，可以再去学校上课。』

但是，那天之后，阳太经常请假不去学校。

幸谷太太一看到我，立刻显得很尴尬。我之前都叫她『和久妈妈』，一下子想不起她姓什么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我主动向幸谷太太打招呼。

「啊啊，嗯。」幸谷太太很生硬地回答，但可能立刻发现这样不太妙，下一刻换上喜悦的表情说：

「好久不见，你在这里上班吗？我完全不知道，吓了一跳。」

六年级各班的家长代表聚集在会议室内，但我只认识幸谷太太。放在桌上的资料上写着『关于毕业典礼』的文字。

在为他们点餐时，我知道幸谷太太不时瞥向我。

我也听到幸谷太太旁边的人问她「是谁啊？」，她小声回答「等一下说」。

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葬礼的时候，我们已经有两年没见面了。幸谷太太的儿子和久是阳太转到这所学校后，最先交到的朋友。

这里和之前住在集合住宅时不同，学生住得并不近，并不需要排路队一起上学。虽然都在滨松市，但阳太对周围的环境并不熟，只能搭公车去位在三之日町的小学上课。

阳太每天都与和久约在寸座站前的公车站见面，然后一起去上学。阳太无法再去学校上课之后，和久会走上坡道来接他。

葬礼那一天，和久很生气。不顾幸谷夫妻的劝阻，在葬礼举行到一半时就离开了。那天之后，就没再见过他们。不，见到他们会很难过，于是我一直避开他们。

我在收拾其他餐桌时，像往常一样，脑海中浮现各种理由。

因为建了房子。因为搬了家。因为转学。因为他不想上学，我责备他。因为我用无言的压力，逼迫他去上学。

各式各样的理由，最后像回力镖一样回到自己身上。

阳太之所以离开，全都是我的错。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听到声音转头一看，发现幸谷太太站在我旁边。刚才没有发现，她似乎瘦了些。

「啊，对不起，要加点什么吗？」

我立刻戴上笑容的面具。

「不是，只是想问……你还好吗？发生了那么多事……」

「我没事，我很好，已经可以出来上班了。」

我已经习惯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。

「大家都很担心你。……听校长说，你不打算参加毕业典礼……」

「喔喔……」

上个月，接到了校长打来的电话，说准备了毕业证书给阳太，希望我可以参加毕业典礼，代替阳太领取毕业证书。

校长可能完全没想到我会拒绝，显得惊慌失措，我觉得很过意不去。

只要有人提到阳太，我内心就会充满罪恶感。既希望所有人都忘了阳太，又不希望别人忘记他，两种想法在内心拉扯。

「虽然我很想去，但那天我刚好有事，不好意思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……」

「和久还好吗？他很照顾阳太，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他道谢。」

我改变了话题，幸谷太太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。

「他很好，他很好，突然长很快，一直在花钱帮他买衣服，真是伤脑筋。」

「应该是成长期嘛。」

「葬礼的时候真对不起，我告诉他『是意外』，但他似乎不相信……」

我知道外面都在传，阳太的死因是『自杀』。附近的邻居奶奶曾经问我：『是不是自杀？』我觉得当时的状况，会让别人那么想也很正常。

「没关系，我一开始也这么怀疑。」

「你听我说。」幸谷太太抓住我的手，我立刻甩开了。下一刹那，我才猛然回过神。

「啊……不好意思，因为我的手脏。」

我情急之下，说了这个借口，幸谷太太有些羞赧地收回了手。

「我才不好意思。」

她低头片刻，下定决心般直视我说：

「你一定很痛苦，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那种事……」

「别露出那种表情，已经过去两年了，我也努力恢复正常的生活了。」

为什么幸谷太太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？

每次有人安慰我，我用开朗的声音回答时，内心就痛苦不已。

「我是想，」幸谷太太红着眼眶说，「如果可以，希望你来参加毕业典礼，我想拜托你这件事。」

我看到幸谷太太身后的那些家长会成员都看着我，当我看他们时，他们都慌忙移开了视线。

原来并不是巧合。幸谷太太知道我在这里工作，所以才提议在这里聚会……

「让阳太和大家一起毕业。」

看着幸谷太太泛着泪光的双眼，我感到很不可思议。

——她是基于什么样的感情在哭？

——我去参加毕业典礼，又能怎么样呢？

——大家基于惋惜为我鼓掌，然后呢？

家长和学生或许会因此而满足，但这只是把阳太变成为毕业典礼增添感动的工具，而且，大家一定会在心里想『幸好我家没有发生这种事』。

我很想这么说。

「那我回去和老公讨论一下。」

我真想好好称赞能够这样回答的自己。

虽然上午在村上先生面前逞强，但最后还是提前三十分钟下班了。

我坐在相聚椅上，怔怔地看向海洋咖啡店的方向。在我离开之前，幸谷太太就一再提醒我毕业典礼的事，还说要再打电话给我。

「好烦啊……」

幸谷太太并没有错，她很可怜，被迫来和我谈这件事。我造成她很大的困扰。

往挂川方向的列车进站，车厢上画着和铁路公司联名的动漫角色。

车门打开，一个不时会看到的初中女生下了车。那件私立学校的上衣穿在她身上很好看，她解开原本绑在脑后的头发，风吹起她的长发。

她没有看我，迳自走进月台上的组合屋候车室。她每次都会去那里，一定是在回家之前，和同学聊天，或是玩一下手机游戏。

今天的天空被云层笼罩，看不到晚霞。

听到脚步声，转头一看，发现村上先生拿着浇水壶走过来。

「今天辛苦了。」

村上先生面带笑容对我说，我才想起一件事。

「对不起，我提早下班，影响你来浇水。」

村上先生主动照顾寸座站的花花草草，他平时都在我下班之前来浇水，但刚才太慌乱了，完全忘记这件事。

村上先生用拿着浇水壶的另一只手在面前摇了摇说：

「没关系，现在店里没什么客人，而且星田太太也在店里。更何况……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，如果有人对我说那种话，我也会受不了。」

「……你知道我儿子的事吗？」

「我听星田太太说了。任何话语都无法疗愈失去亲人的悲伤。」

听说村上先生的太太去世了，也知道收银台下方的柜子中，放着他太太的照片。

我们对别人的死很敏感，但是面对当事人时，却努力让自己变得迟钝。虽然有怜悯之心，但仍然觉得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壁垒。

村上先生为即将盛开的郁金香浇水。

虽然想要回应村上先生的安慰，但完全不想说话。虽然已经三月了，但嘴唇之间吐出的气仍然是白色。

「是因为我之前告诉你的关系吗？」

村上先生背对着我问。

「啊？」

「就是无人车站的奇迹。你之前不是曾经问我吗？那天之后，你经常坐在这里。」

「啊……不是。」

虽然我立刻否认，但立刻觉得这种行为根本没有意义，于是补充说：

「我并不是相信奇迹，但同时又觉得搞不好能够见到他。」

「这一阵子天气都不太好。」

村上先生看向风吹来的方向，温柔地继续说：

「传说中，在万里无云的晴天傍晚，当天空被晚霞笼罩时，奇迹就会发生。」

「只要坐在这里，想着朝思暮想的人，那个人就会搭晚霞列车来这里，对不对？」

我并没有相信，但是，我每天的生活充满悲伤。明知道这是迷信，但仍然想要寻找精神寄托。

「不久之前，曾经有一个万里无云的日子，但是晚霞很淡。有晚霞的日子，天空中又有几朵云……，所以很难啊。」

村上先生好像自嘲般说完之后，看着我的眼睛说：

「可能还不足够吧？」

「什么不足够……」

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，村上先生拿着浇水壶走回花圃。

「只有当天空中完全没有云，晚霞将整个天空染成橘色时，才会发生奇迹，只不过我也还没有看到过。」村上先生在浇水时说，「而且，可能是双方都没有准备好。」

「双方……你是说，我和阳太吗？」

「你为什么想见阳太？阳太会想要见现在的你吗？」

村上先生说完后，有些尴尬。

「不好意思，这只是我的臆测，别在意。」

我是怎么回答的？

我很想见到阳太。除了我是他的母亲以外，还需要什么理由？

阳太……也想要见到我吗？

当我回过神时，发现村上先生已经不见了。

我独自坐在无人车站的长椅上。风比刚才更强了，云层遮蔽住整个天空。

回家吧。

虽说要回家，但我不想回到自己的家。没有阳太的家太空荡，有太多关于他的回忆——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旁边响起一个声音，我吓得跳了起来。抬头一看，刚才去候车室的女生就站在我旁边。近距离观察，发现她的皮肤很白，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
她又重新绑起刚才松开的头发，穿着私立初中的制服。

她的一双大眼睛注视着我，我差点移开视线。

「阿姨，它是你的吗？」

「啊？」

我将视线向下移，发现她抱着黑猫。一身油油亮亮的黑猫把头转到一旁，似乎对我完全没兴趣。

「喔，它是咕噜，是旁边那家海洋咖啡店的猫。」

刚才村上先生来这里浇水时，它跟着来到这里。

「喔，这样啊。」

女生轻轻把黑猫放在地上，搭上进站的列车。咕噜不见了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——以前住在集合住宅时，阳太是意见领袖。

虽然他当时才读三年级，但个性很可靠稳重，住在同一栋楼的高年级学生都很喜欢他。排路队上学时，他总是第一个去集合地点，会主动向邻居打招呼。

搬家后，转学进入新的学校。起初很顺利。

升上四年级后，他经常因为『肚子痛』请假。一个星期后、四天后、两天后，随着请假次数增加，阳太不再提出理由。

暑假时，我们全家一起去露营，也一起去我母亲住的宫崎县旅行。阳太像以前一样，玩得很开心，我终于放心了，没想到暑假结束后，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内，门也不打开。

『虽然并没有霸凌，但同学似乎会和他开玩笑。』

来家访的年轻女老师结结巴巴地说明，还说目前已经解决了，大家都很期待阳太重新回学校上课。

然而，隔了一段时间，终于回到学校的阳太，不知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，在中午的时候脸色苍白地回到家里。从那时候开始，和他之间的谈话经常是有问无答。

阳太把自己关在房间内，我、我……无法为他做任何事。

哔。

旁边响起电子声，我忍不住吓了一跳。

原来是电子锅的声音……

正在看电视的健介听到这个声音，在餐桌旁坐下。怕冷的健介在运动夹克外面套了一件棉背心。

桌上型瓦斯炉上放着锅子，我看着健介把食材放进锅子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。

什么都没变。阳太不再来客厅后，我都会把他的晚餐送去他的房间。早晨的时候，再也看不到他坐在餐桌旁喝咖啡的身影。这几年，都只有我和健介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吃饭。

即使如此，只要能够感受到阳太在这个家里就该知足了。现在已经知道，只要这样就够了，那时候为什么一直逼他去学校？

「天气冷的时候，最适合吃火锅。」

健介匆匆走去冰箱拿啤酒，还没有走回餐桌旁，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喝。

我盛好饭，和茶一起端去餐桌。

沸腾的锅子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，我把火关小，拿起锅盖，立刻闻到高汤的香气。

「对了，校长打电话给我。」

吃了一阵子后，健介突然想起这件事。

「校长？打到你的手机吗？」

「之前互留了电话，但这是第一次接到他来电，害我紧张了一下。」

健介对着还很烫的油豆腐吹着气，我放下筷子。

「是不是毕业典礼的事？」

「对啊对啊，校长说，想颁发毕业证书，希望我们可以出席。没想到校方竟然这么有心。」

「……你答应要出席吗？」

我忍不住压低声音问。健介耸耸肩说：「没有。」他似乎发现我松了一口气，点点头说：

「在知道你拒绝之前，我原本打算出席，但后来还是拒绝了。不过我想要那张毕业证书，所以就请校长寄来家里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我拿起碗，健介装了火锅料给我。看着在眼前冒着热气的食物，我完全没有感觉。

「健介，你听我说——」

「不要说了，我们不是说好，禁止谈论这个话题吗？」健介苦笑着说。

「但是，」我又接着说，「我想认真考虑我们的事。」

「你还没有放弃离婚的想法。」

我朝着正用筷子夹鸡肉的健介点点头。

「你还年轻……如果娶一个年轻的太太，还有机会再生孩子。这栋房子可以卖掉，或是房子继续留着，我搬出去……。我觉得我们都要迈向新的人生。」

健介一直很想要孩子。好不容易生下阳太后，他溺爱到不行。原本很爱孩子的健介在阳太去世后，把爱投射在月月身上。

我认为如果要各自展开新的人生，就必须快刀斩乱麻。非这样做不可。

「我充分理解你的意思了，但很可惜，我不同意。赶快吃火锅，不然没办法煮咸稀饭。对我来说，吃完火锅后的咸稀饭才是重头戏。」

健介很开朗，一如我刚认识他的时候。

我相信……一定是我变了。

「阿姨，你可以让开吗？」

那个女生走下列车后，没有走进候车室，直直走到我面前说。她就是几天前，和我聊了几句的中学生。

我满脸错愕，她指指我坐着的相聚椅。

「你不是整天都霸占这张椅子吗？我也想坐，可以挪一下吗？」

虽然她气势汹汹，但是低头看着地上，长长的睫毛抖动，不停地眨着眼。我猜想她平时可能是一个文静的人。

「啊……对不起。」

我正想站起来，她对我摇摇头。

「只要挪一下，让我有地方可以坐就行了。我猜我们的目的一样。」

她在我旁边重重地坐下后，就开始滑手机，好像我根本不存在。

目的一样……？

「你该不会也是……？」

虽然明知道不可能，但还是忍不住问。她耸耸肩。

「阿姨，你也在等晚霞列车吧？」

「啊，是啊。」

「我就知道。我也是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态度傲慢的中学生。有点搞不清到底谁的年纪比较大。我轻咳了一下，挺直身体。

「你从刚才就一直对着我叫『阿姨、阿姨』，太没礼貌了。我也有名字……」

她猛然回过神，瞪大眼睛，立刻羞红脸。

「对不起……。阿姨，啊，不，那个……。请问你是？我叫纱枝，夏目纱枝。」

她越说越小声，最后几乎快听不到了。

「我叫筱原优子。你之前都在候车室吧？该不会在那里等我离开？」

「对啊，但是阿——啊，不对，但是你一直都不离开，所以我超火大。」

纱枝毫无惧色地说，我笑了。

如果她觉得我一直霸占这张长椅，真是太抱歉了。

纱枝解开头发。

「没希望了。」

她喃喃地说。我以为她在说我，但发现她的视线看向天空。

「我觉得今天也不会出现奇迹。」

虽然是晴朗的天空，但是天空中有好几朵云在飘动。风很强，纱枝的长发开始自由地舞动。

「我在想啊，」纱枝转头看着我，「天空中真的会完全没有云吗？」

「虽然也有完全没有云的时候，但不见得会有晚霞。相反地，有时候晚霞满天，却有很多云……」

每次来这里，都觉得相信无人车站奇迹的自己很悲哀。

明明知道不可能有奇迹发生，但仍然忍不住来这里，也许是想要逃避很多事。

「升上二年级后，会比较晚放学，到时候就很伤脑筋。」

「你穿的是奥滨名湖中学的制服吧？这么说，你目前读一年级。」

「我妈妈以前读这所学校，她大力推荐，我只好考这所学校，但是每天从挂川去学校真的超远。」

纱枝满脸愁容，她的身后是向远处延伸的铁轨，铁轨后方是被一片绿树形成的绿色隧道。

「很快就是结业式了吧？」

「在结业式之前，还有期末考试，真是烦死了。」

如果阳太还活着，纱枝比阳太高一年级。现在的初中一年级学生看起来很成熟，不知道如果阳太还活着，会成为什么样的男生……

想起阳太天真无邪的笑容，悲伤涌上心头。

「你来寸座站多久了？」

我克制了内心的难过，努力露出笑容问她。

「听到传闻之后就来了，差不多三个月前。下雨的日子就不会来，不过，多云的日子，有时候会突然放晴，所以我都会来，但只能等三十分钟，到下一班车来为止。」

「我是从八个月前开始，虽然天空中有晚霞，不过没有等到晚霞列车。」

我把不知不觉中发出的叹息吞了下去，幸好纱枝没有发现，她低头看着手机。

两个有相同目的的人，孤伶伶地坐在无人车站。头顶上的天空渐渐变成蓝色，滨名湖被染上淡淡的橘色。天空中聚集比刚才更多的云，告诉我们今天也不会有奇迹发生。

「星期三。」

纱枝看着手机，喃喃地说。

「寸座站在星期三的降雨机率是零，但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。」

不知道纱枝想见到谁。

我无法开口问这个问题，纱枝就搭下一班列车离开了，我们甚至没有说再见。

——我至今仍然记得那天的对话。

五年级开学典礼的早晨，阳太难得走进了厨房。他低着头，坐在餐桌旁，手上拿着书包。

『小孩子会对父母些微的变化有敏感的反应，和小孩子相处时，要努力保持平常心。』

每次接受心理咨商时，心理咨商师都会一再提醒我，但那天我高兴得忘乎所以。

『你要吃面包吗？要不要吃煎蛋？』

『……嗯。』

阳太没有回答，瞥了一眼时钟。原来他记得今天是开学典礼。光是这件事，就让我乐不可支。

阳太几乎没有吃早餐，但把咖啡全都喝光了，然后以犹豫的眼神看着我。

『……我、有办法去学校吗？』

『当然可以，绝对可以。』

阳太一直低头看着桌子。

一旦错过今天这个机会，他更不会去学校了。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去学校。我满脑子都只有这个念头。

『一定没问题，妈妈相信你一定能做到。』

拜托了，请你赶快点头。我不自觉地探出身体。我怎么可能保持平常心？

『如果感到不舒服，再回来就行了，妈妈陪你一起去学校。』

阳太听我这么说，终于摇摇头。

『不用了，我可以自己去。』

看到阳太背起书包，眼泪顿时夺眶而出，模糊了视野。

阳太没有说『我走了』，就走出家门，我送他到玄关外，目送他走到街角，不，即使他的身影消失，我仍然站在门口。

那天的天空很蓝，远处的滨名湖很美。也许痛苦的日子到此结束了。

警方的一通电话，让这种期待变成泡影。

这周周三时，我和美里相约一起吃午餐。

很久没去的滨松车站变化很大。以前的杂货店不见了，新开的面包店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这里做生意。原本是停车场的地方建了超市，『二十四小时营业』的文字很显眼。

我们在车站大楼的咖啡店一边吃午餐，一边聊着往事，还有莲花的事。在店员提醒我们『还有其他客人在等候』之前，我们有说有笑，我假装很投入。

美里开车送我的途中，我看向天空，发现如纱枝所说，是晴朗的好天气。今天或许值得期待。

「要在这里下车吗？」

美里在寸座站前停了车。

「嗯。」我点点头，「我还有点事。」

那天之后，几乎每天都会见到纱枝，我们像好朋友一样，一起坐在相聚椅上等待晚霞出现，住在那附近的奶奶甚至以为我们是母女。

「谢谢你送我，改天再约一起吃午餐。」

我准备下车时，美里嘟起嘴巴。我认识她多年，很清楚她做出这个表情时，就是有话想说。

我放下准备打开车门的手，美里沉默片刻，最后犹豫地开了口。

「晚霞列车的奇迹……是不是差不多了？」

「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美里瞥了一眼寸座车站，然后悲伤地将视线移回我身上。

「你不是相信那个可以再次见到故人的传说吗？」

「也不是说相信……」

我无法断言，我并不相信。我来这里的频率的确增加了，因为对我来说，这可能是我见到阳太唯一的机会。

「我们是朋友，才会这样劝你，别再回顾过去了。不是快满两年了吗？我希望你和陪伴着你的健介一起得到幸福，你要努力回到现实世界。」

对我来说，阳太并不是过去。难道过了两年，就必须忘记吗？此时此刻在这里，就是我的现实。

我绝对不能把内心想要说的话说出口。我不想伤害善良的人。

美里注视着陷入沉默的我，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。

「听说你跟健介提出离婚，真的有这回事吗？」

喔喔，原来是这样……。美里想要和我谈这件事。

我静静地点点头，美里眼中的泪水快流下来了。

「健介不是和我老公关系很好吗？上次他喝醉酒，和我老公讨论这件事。」

「……」

各种借口像肥皂泡一样浮现，但随即无声地破灭。

「为什么要离婚？我当然能够理解，阳太的事让你很痛苦。」

——没有人能够理解。

「但是，健介也很痛苦。既然你们是夫妻，就必须相互扶持。」

——没有人能够理解我的心情。

「如果你们离婚了，阳太会很伤心。」

——这种事，根本是天方夜谭。

只要把想说的话吞进肚子，我的心情就会轻松一些。

美里并不是在责备我，她是发自内心担心我们。

所以，我必须微笑以对。

「对不起，让你担心了，那时候脑筋一片混乱。」

我好像在远处看着面带微笑的自己。只要觉得自己是机器人，无论遇到任何事，都能够若无其事地保持笑容。

「所以你们不会离婚，对不对？我们家的孩子好像也听说了这件事，她吓了一跳。」

「对不起，我以后不会再说了。」

美里终于放下心来。我道谢后下车，向她挥手道别，目送她的车子爬上坡道，过了斑马线。

快要傍晚了，气温突然下降，感觉有点冷。

纱枝已经坐在相聚椅上。她像往常一样滑着手机，瞥了我一眼。

「今天来得比较晚。」

「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早。」

我在她身旁坐下，她把手机放进背包，坐直身体。

「天气太好，我就翘课了。」

「啊？真的吗？不可以这样。」

纱枝看到我皱起眉头，呵呵笑了。

「开玩笑啦，我花了一百圆向同学借了脚踏车，一口气骑到车站，搭到了前面那班列车。」

「你不要吓我。」

「优子阿姨，你太严肃了。」

现在的中学生……。我会有这种想法，就代表我已经上了年纪吗？

辽阔的天空一片橘色，好像燃烧的火焰。滨名湖边缘的薄云，好像快消失了。

「今天可能会有奇迹发生。」

纱枝的眼睛和湖面一样闪闪发亮，看起来很耀眼。

这几天，虽然我们都坐在一起，但是从来没有提起各自渴望的奇迹，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气的事，和当天发生的事。

「啊，是咕噜。」

纱枝发现咕噜在月台角落，兴奋地叫了起来。咕噜正忙着专心梳毛，根本没有看我们。

「你在的时候，它真的不会过来。」

纱枝说，她独自在月台的时候，咕噜会坐到她腿上。

「我家的狗也一样，完全不会靠近我。可能动物都讨厌我。」

「啊？你家有养宠物吗？」

「有养黑色柴犬，虽然很可爱，但很少靠近我。」

「会咬人吗？」

「不会咬人，但无论我喂它吃饲料，或是带它去散步，它都一副勉强配合的样子，如果想要摸它，它马上就逃走。」

我鼓起脸颊说，纱枝笑了起来。

「有太多新资讯了，那你已经结婚了吗？我们很少聊彼此的事，我完全不知道。」

「我们之前都不聊这方面的话题。」

我们只是一起坐在相聚椅上，但是都在等待相同的奇迹。

「我说……」我说到一半，又闭上了嘴，纱枝似乎猜到了我想说什么，点点头说：

「好啊。」

「我都还没说呢。」

「你想说，我们来聊各自的情况，不是吗？学校上课时提到了『相互理解』之类的词……，我忘了正确的说法，反正就是这个意思。」

我一直以为青春期的孩子不喜欢谈论自己。阳太以前对我无话不说，但是把自己关在房间之后，就很少说话——

「那我先说。」

纱枝的话打断内心的回忆。她扬起下巴，看着天空。

「我妈妈在半年前死了。」

她的话太出乎意料，我不由得心跳加速。

「我们以前感情很好，但是她越来越啰唆，一下子要我注意说话的态度，一下子又擅自帮我决定要考哪一所中学。起初我都乖乖听她的安排，但是最后忍不住整天和她吵架。妈妈生病住院之后，变得比以前更啰唆了。」

纱枝把长发夹到耳朵后方，低头看着下方。

「我现在当然知道，因为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——即将离开我，才会那么啰唆，但是她直到最后，都一直骗我『妈妈很快会好起来』，还和爸爸串通——」

纱枝的母亲即将离开人世，因此更想要尽身为母亲的责任。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，却完全瞭解她的想法。

「听说晚霞列车的传闻后，我就决定要见妈妈，好好埋怨她。」

「埋怨？」

「对。」纱枝重重点头，「她隐瞒病情，让我超火大。如果我知道实情，就会更常去医院探视她，陪她聊天。我绝对不原谅她当时骗我说，她很快会好起来。」

纱枝说完这句话，害羞地笑笑。

「我和妈妈大吵一架的一个星期后，她就死了。我们没有和好，没有说再见。」

纱枝一定勉强挤出脸上的笑容，她努力克制声音发抖，她一直在忍耐。

我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。

「唉，你认真？」

虽然纱枝逞强地这么说，但是并没有甩开我的手。

这么年轻的孩子正在努力故作平静。我觉得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。旁人绝对一眼就可以看出在逞强。

我也要如实说出内心的想法。

「我的情况是……我儿子死了。」

「我之前就猜到了。」

我试着面对压抑的感情，发现理不出头绪的漩涡在内心翻腾。

「他叫阳太……事情是在小学五年级开学典礼的那一天。自从阳太的奶奶去世之后，他就越来越闷闷不乐，经常没办法去学校上课，在学校有一些霸凌问题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但是，他在开学典礼那一天，主动说要『去学校看看』。我乐不可支，说了很多激励他的话……」

我已经回想过几百次，不，几万次当天的一切。当时觉得是为他好的那些话，是不是反而把他逼入绝境？

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天，我会紧紧抱着阳太，不让他去任何地方。我真想杀了对他说『路上小心』的自己。

「阳太……走到了学校门口，突然转身跑向公车站。当他急急忙忙走在斑马线上时，一辆车子——」

感情一旦释放，就很难继续对抗。我有些呼吸困难，看着纱枝。

「阳太健健康康地出了门，回来时却变成再也无法动弹的遗体。我没办法相信，但这一切都是真的。」

纱枝什么话都没说。

「说起来很不可思议，我和阳太的时间停在那一天，但日子仍然一天一天过去。我的丈夫和朋友都很担心我，周围的人很关心我，但是没有用，没有了阳太，如果不是阳太，就没有用……」

右手突然感受到温度，这次是纱枝握住我的手。

「虽然我知道说这种话根本没有意义，但我还是要说。我完全能够体会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但是，那些人绝对无法体会。」

纱枝用鼻孔喷气。我看着她，她说的『那些人』是指谁？

「就是那些提供帮助的人，儿童什么中心的人有时候会来家里，把『心理关怀』或是『支持』之类的话挂在嘴上，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？好像在说我很软弱。」

纱枝表达不满，我点点头。

「我也这么觉得。」

那些关心我的人都很善良，但是，每次他们关心我，我就觉得他们在说我很软弱，让我觉得自己需要别人的帮助。

「我觉得啊，」纱枝静静地说，「我们等不到晚霞列车，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没有资格？」

「……资格？」

「嗯。」纱枝点点头，直视着我的眼睛说：「妈妈死了之后，我根本哭不出来，你刚才在说这些伤心事时，完全没有流眼泪。」

「你说得对，我觉得自己变成了机器人。」

「什么机器人啊，」纱枝似乎觉得很好笑，放声笑道。「你的比喻太老套，气氛都没了，如果要说的话，应该说AI啊。」

「说AI反而没有感觉，我的年纪都可以当你的妈妈了，我们的感觉难免会有差异。机器人不是没有心吗？虽然身体会动，但是没有感情。」

「这不就是AI吗？」

「也对喔。」

我们都笑了，我想到一件事。

「我想是因为我们还不愿意接受『和心爱的人离别』这件事，所以哭不出来，也许是那股不愿承认的心情太强烈了。」

到了现在，我仍然不愿意承认。如果眼泪可以让阳太回来，无论流多少眼泪都甘愿，只不过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。

「我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，但是，如果能够见到妈妈，那我就认了。」

我们互看着彼此，然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。

我突然想起村上先生之前对我说的话。没错，一定是我还没有做好和阳太见面的准备。

我想见到阳太，想要见到他，让时间回到以前，但也许接受没有阳太的世界，才是重要的事。

和阳太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不会回来了。虽然我的脑袋知道，但是我的内心无法接受。我曾经接受心理咨商，参加过失去孩子的父母的团体治疗，但始终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。

「纱枝，我可能要哭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纱枝的声音同样颤抖。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，她正在慢慢接受她所爱的母亲离世的事实。

其实我早就知道不可能回到往日的生活，虽然我无法克服悲伤，但必须接受阳太的死。

得知怀孕那一天。第一次听到阳太呱呱坠地的声音。幼稚园的游戏会。不，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，充满了无数的回忆。

重要的生命从这个世界消失了，像太阳般绽放温暖又温柔光芒的阳太，已经离开了。

腹底深处的烦闷经过胸口、喉咙，进入鼻子，变成泪水，顺着脸颊滑落。

我想见到阳太，我想见到你。

我之所以会相信没有人见过的奇迹，是想见到阳太后，当面向他道歉。对不起，我是不合格的妈妈。对不起，我没办法保护你。

在我身旁忍着眼泪的纱枝，背负着同样的悲伤。

我们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，哭了很久，泪水仍然流不停。

啊啊，原来我并不是机器人。我可以感受到脸颊上泪水的温度，可以感受到风的寒冷。

当我们终于松开彼此时，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。

「感觉好像刚游完泳，好想睡觉。」

纱枝打着呵欠，看着天空，发出「啊」的叫声。

「今天也看不到晚霞列车了。」

听到纱枝的嘀咕，我看向天空。天空中飘了好几朵云，好像在为晚霞天空画上图案。

即使如此，这片天空仍然比平时更美。

听到敲门声，我醒了过来。我还来不及回答，门就打开了，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昏暗的房间。

「感觉怎么样？」

映入眼帘的黑色轮廓是健介。

我的扁桃腺发炎，持续发烧三天。我测量体温后，发现已经退烧了。

「好像没事了。」

好几天没有说话，我试着开口说话，发现喉咙也不痛了。

「现在几点？」

「晚上九点，我端了粥给你。」

我用遥控器打开灯，发现他穿着西装，手上端着托盘。托盘上放着小砂锅、饭碗和筷子。

「是健介你煮的吗？」

「我也希望是，是美里和她老公送来的，啊，但是我有热一下。」

我坐起来，健介把装粥的碗放在床头柜。粥冒着热气，表面凝固了一层好像浆糊般的东西。

「好像有点加热过头，我刚才偷吃了几口，味道很不错。咦？你怎么也跑进来了？」

健介对走进房间的月月说。我以为月月想吃粥，没想到它把前脚放在和粥相反侧的床头柜上，我摸摸它的头，它高兴地摇着尾巴。

「它怎么突然和你这么亲近？」

「它知道我身体不舒服，白天的时候进来看我好几次。」

月月从昨天开始，竟然向我撒娇。

「心情好复杂啊。」健介搞笑地说，我忍不住笑了。

八成是因为我稍微能够表达内心感情了。

「月月，等我身体好了，带你去散步。」

月月听到散步这个关键字，立刻用力摇着尾巴。每次月月进来房间，我叫它的名字时，都会想到一件事。

「我觉得月月的名字和阳太的名字有点像。」

「阳太像太阳一样，就叫阳太，月月是月亮……虽然很没有创意。」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我用力抓着被子，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。

「健介，对不起，之前对你说了那么奇怪的话。其实我并不想和你离婚，只是希望你可以再当一次爸爸……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他温柔的声音让我潸然泪下。感情一旦释放，就失去控制。那天之后，我整天都在流泪。

健介把托盘放在一旁，紧紧抱住我。

「没关系，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说出这些话。」

我把脸埋在健介的胸口，那天的悲伤一口气扑向我。

「是我害死阳太，是我把他逼得太紧，他才会——」

「不，不是你想的那样。」

「虽然阳太说他要去学校，但是我应该发现他很勉强，我为什么当时没有对他说，『不去上学也没关系』？我明明是他的母亲，却好像害死了他——」

我说到这里，健介抓着我的肩膀，把我从他身上拉开。健介直视我的双眼也被泪水濡湿了。

「开学典礼的前一天，我也摸着阳太的头说『加油』，他当时没有吭气，只是点点头，他一定觉得失去依靠。我一直在自责。」

健介没有擦掉流下的眼泪，继续说。

「听说在上学的路上，四年级时和他同班的同学对他说『你回来了』、『大家都很开心』。站在校门附近的班导师向阳太挥手，他们都为阳太的死而自责。」

原来还有其他人因为阳太的死而痛苦……。我忍着泪水，摇摇头。即使如此，罪孽最深重的人是我，是我这个母亲。

健介放在我肩上的手更加用力。

「阳太被大家的温柔吓到，然后就逃走了，结果刚好有一辆车子开过来。」

「有人觉得他是自杀。这……太过分了。」

「会吗？」

健介泪流满面，但仍然笑着说：

「只要我们知道真相就好，这样就足够了。」

「……健介，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坚强？」

看到健介立刻低下头，我恍然大悟。健介并不坚强，他只是努力振作，不让自己崩溃。

他只是故作坚强，想要激励我。

「我也很难过，每天都悲伤得心都快碎了，阳太离开了我们，难过很正常。」

健介泪流不止，皱着眉头说：

「但是，看到你痛苦得无法自拔，我更加难过。每次看到你强颜欢笑，就觉得无法帮到你的自己很没出息。」

「才不是这样，如果没有你，我一定——」

就算从没想过要死，我的生命，或许早已悄无声息地消逝了。

「你和阳太是我唯二的家人，不会改变，不要再说离婚这种让我痛心的话了。」

「嗯。嗯……」

「即使阳太不在了，他仍然是我们的宝贝儿子，现在又多了月月。」

月月应该听不懂健介在说什么，但是它在房间内跑来跑去。

「我已经没问题了。」

我擦着眼泪对健介说，健介握住我的手。

「之前就没问题。你有没有发现，没问题的日文汉字『大丈夫』这三个字中，有三个『人』。除了我和你以外，还有美里和她老公，大家相互扶持，所以，是『大大大丈夫』，也就是绝对没问题。」

虽然我不太瞭解他的逻辑，但我知道他在努力安慰我。健介也很痛苦，但我都一直依赖他。

「吃晚餐了吗？」

「还没有。」

「那我们一起吃，只要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冷冻食品，马上就可以吃了。」

健介看到我下床，露出欣慰的笑容，然后去换衣服了。

我对着他的背影再次道歉。

我觉得接受了阳太死去这件事后，的确又看到了新的风景。

但是，但是……我还是很想见到阳太。

我想紧紧拥抱他，只有一次也好。

来到久违的寸座车站，天空是一片前所未见的晴朗。

我坐在相聚椅上，看着远方飞翔的鸟。真希望阳太也能够像这样自由地在天空翱翔……

昨天晚上，和健太一起看了阳太的照片和影片，终于能够正视过去了。虽然回忆的旅程一开始很痛苦，但中途之后就感到怀念，很自然地露出笑容。

虽然我只能慢慢改变，但是我希望可以接受未来的每一天。这是为了阳太，也是为了关心我的所有人。

这是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。

听到车子停下来的声音，转头一看，一辆从来没有见过的黑色轿车停在路旁。驾驶座旁的玻璃反光，看不到车上的人。

一定是来车站接人。

这时，后车座的门打开，下车的人——是纱枝。

我大吃一惊，纱枝露出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走过来。

「我等到了。」

纱枝在说这句话的同时，泪水流下。

「啊……」

「我等到了晚霞列车，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。」

我惊讶得说不出话，纱枝用力握住我的手。

「前天傍晚，天空完全没有云，然后就出现了，晚霞列车出现了！」

「见到……你妈妈了？」

我口干舌燥，无法顺利发出声音。

「对啊。」纱枝点点头，没有擦拭脸上的泪水，开心地笑着。

「我想应该是因为那天我们聊了那些事，我们接受了现在的自己。」

「妈妈跟你说什么？」

「她臭骂了我一顿，数落我的生活态度，还有功课的事，和家事的问题，但是还有更多的称赞，她紧紧拥抱我。」

啊啊……。我高兴得快哭了。

纱枝，太好了。见到妈妈真是太好了。

纱枝用手帕擦拭泪水，泣不成声。

「所以，你一定可以见到阳太，今天天气太棒了。我想让你还抱着希望，特地请爸爸赶在晚霞前送我过来。」

车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掉头，停在马路对面稍远的位置。

「我终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老公。」

纱枝听了这句话，脸皱成一团，眼泪又流下。

「那一定没问题，我会向晚霞祈祷，下次再请你告诉我。我之后要去之前一直跷课的补习班，可能没什么机会见到你。」

「我知道了，你要加油。」

「嗯，再见。」

纱枝转身离开，我叫住她。

「你觉得见到妈妈是好事吗？」

纱枝伸出右手，比了一个大大的胜利手势，留下可爱的笑容，回到车上。

相聚椅上已经有客人了。

黑猫咕噜蹲在长椅上，注视着渐渐靠近的我。我在它旁边坐下后，它站了起来，然后坐在我的腿上。

晚霞满天，橘色的渐层一直延伸到地平线，滨名湖闪着金光。

眼前的景象围绕着我。这是我第一次带着如此平静的心情坐在相聚椅上。

咕噜在我的腿上伸了懒腰之后，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「咕噜。」

就算开口呼唤，它的身影也早已不见踪影。

这时，我发现有人从月台角落走过来。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，看到胸前绣的字，我立刻知道了。

在无人车站的传说中，的确有一名站务员进行引导。

「你是站务员……？」

「我姓三浦。」他鞠了一躬。

夕阳太刺眼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。

「请问……」

「我负责为来到这里的各位进行最后的引导，但是你似乎不需要。我可以感受到，你真心相信传说。」

夕阳可能下山了，我终于看清三浦平静的神色。

「我相信。」

「只能见到一次，只有到晚霞从天空消失为止的短暂时间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不可思议的是，起初听到晚霞列车的传说时，觉得怎么只有这么短的时间，太不合理了。只要能够亲手抱着阳太，我会带着他一起逃到黑夜的尽头。

但是，现在的想法不一样了。

「我无论如何，都有话要对他说。」

天空洒下了金光，像雨又像雪，笼罩了这个世界。

之前等不到晚霞列车，是因为我无法接受阳太的死，在许许多多人的帮助下，我好像终于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。不，说句心里话，我仍然有想要留在梦中的想法，但是，我差不多该醒了……

「列车即将进站。」

顺着三浦的视线望去，看到了铁轨的前方。

绿色隧道发出耀眼的光芒后，一辆列车现身。

「啊啊……」

光芒万丈的列车，就是晚霞列车。晚霞列车融化橘色世界，发出煞车的声音。

列车在月台停下，车门打开，一个黑影走到月台上，同时向我跑来。

「阳太……阳太！」

我一看到轮廓就认出来。阳太穿着那天出门时穿的衣服，一看到我就哭了。

「阳太！」

我紧紧抱着他的身体，嗅闻着他的味道。

「啊啊，啊啊……」

我说不出话，摸着阳太的身体确认。我一次又一次抚摸着他，很担心他就这样消失。

「妈妈……」

相隔这么久，终于再次听到阳太的声音，让我的泪水不停地留。

我轻轻推开他，想要好好看他的脸。阳太害羞地低下头。

眼泪不停地流，简直就像全身的水分都变成眼泪。我一个劲地哭。之前还想着一旦见到阳太，有很多话要告诉他，但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口，只是不停地流泪。

「妈妈，妈……妈，我跟、你说……」

阳太泣不成声，但拼命想要说话。

「嗯，你要说什么，妈妈会听你说。」

我抚摸阳太的头，他用袖子擦着眼泪。

「对不起，我让妈妈伤心，惹了很多麻烦……对不起。」

阳太哭着说，我摇摇头。

「妈妈才要说对不起。妈妈明明很爱你，却一直逼你去学校……是妈妈逼得你走投无路。」

这个世界因为有阳太才很温暖；因为有阳太，所以充满光明。

「不是这样，是我的错。我虽然去了学校，但突然害怕了。」

「阳太……」

「妈妈，我不能再回家了，不能再回到爸爸和妈妈身旁了，我死了……」

阳太流下豆大的眼泪，我无言以对。我想和他一起叹息，想和他一起逃去某个地方。

我轻轻抚摸阳太的脸颊，用指尖擦拭他的眼泪，许许多多的回忆浮现在脑海。我终于了解到，平淡的日常是多么值得珍惜。

我无法看到阳太的成长。

无法陪伴他长大成人。

但是，如果身为阳太的母亲，能够为他做任何事，我都义不容辞。

「阳太，不要哭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还记得吗？你在一年级的运动会接力赛上，得到了第一名。这次也一样，你比爸爸、妈妈更早抵达终点。」

我咬紧牙关，对他笑了。这和之前硬挤出来的假笑不一样，而是发自内心为了他，为了今后的自己而笑。

「爸爸、妈妈以后也会抵达终点去找你，希望你等到那一天。」

我看着阳太强忍着泪水的脸。希望他可以听懂这番话，希望这番话能够打动他。

「你并不孤单，爸爸和妈妈随时都想着你。」

「爷爷和奶奶都这么说。」

「没说错吧。」我点点头，阳太终于放松下来。

「妈妈向你保证，一定会努力过每一天，一定会去找你，到时候，我们一家三口再好好聊天。」

「……嗯，我们说好喽。」

他这么小的年纪，就努力想要理解我。我任凭眼泪流下来，再次紧紧抱着阳太。

我终于知道了，母亲对心爱的孩子唯一的心愿，就是希望他得到幸福。既然无法改变命运，至少希望他能够有笑容，希望他带着平静的心情，等待我们重逢的日子。

「妈妈会努力，所以，所以……你要等妈妈。」

我努力挤出最后一句话，阳太轻轻点点头。

我猛然发现，周围变暗了。蓝色支配了天空，滨名湖和天空的交界处，只剩下一抹金色。

我离开了原本紧紧抱着的阳太，握住他的手。

来到车门前，阳太不安地抬头看着我。我抚摸着他一头柔软的头发，阳太在车内光芒的引导下，走进车内。

我很希望可以陪他一起离开，但是，我希望在最后一刻，仍然能够让他看到我身为母亲的坚强。

「你知道没问题的汉字是『大丈夫』吗？」

「嗯，我知道。」

「那你知道大丈夫这三个汉字中，有三个『人』字吗？也就是说，三个人相互扶持，就没问题。你和爸爸、妈妈三个人在一起，就一定没问题，而且，你还有爷爷和奶奶，所以有满满的没问题。」

没错，一定没问题。

阳太用指尖在半空中写了这三个汉字后，笑着说：

「原来是这样，那我会努力。」

——我不行了。

强忍的泪水像溃堤般流下，我痛苦不已，感情几乎失控。我还是很想陪在阳太身边，很想对着他大喊『不要走』。

但是，阳太露出笑容，我也要保持笑容。

「妈妈，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。」

阳太对着拭泪的我，轻轻举起右手。

「我出门了。」

「阳太……」

「那一天，我没有说这句话就去上学了。」

阳太腼腆地笑着，我对着他不停地点头。

「谢谢，你路上要小心。」

车门关上，列车立刻启动了。

我追着列车跑，阳太的身影仍然渐渐远去。

「阳太，阳太！」

我用力挥着手，直到向我挥手的阳太消失。

阳太，谢谢你，谢谢你来当我的儿子。

列车的灯光好像融入夜色般消失后，无人车站沉浸在夜幕中。周围虽然一片黑暗，我仍然不会感到寂寞。

和阳太再次相见的那一天。在那一天之前，我要建立很多到时候可以笑着和他分享的回忆。

我知道一件事，从今以后，我再也不会在夜晚感到孤独。

我们坐在相聚椅上，春风吹在我们身上。

「啊啊，樱花在转眼之间就凋零了。」

纱枝一脸无趣地嘟着嘴。

「这阵子一直都下雨嘛。」

难得的晴朗午后，天空和滨名湖呈现相同的颜色，连成一片。

「优子阿姨，这是毕业证书吗？你参加了毕业典礼吗？」

「是啊，那个仪式很棒，我老公在毕业典礼上放声大哭，我觉得好丢脸。」

「哈哈，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，但是能够想像。」

纱枝呵呵一笑，我很自然地露出笑容。

「纱枝，恭喜你顺利升级。」

「我觉得好像变老了。」

纱枝嘴硬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。

「你也等到了晚霞列车，真是太棒了。」

「是啊。能见到那孩子，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开心得不得了。啊，我不行了，我又要哭了。」

我擦拭着眼角，纱枝呵呵笑了。

「有什么关系嘛，想哭就哭，这就是人啊。」

「你机灵过头了。」

纱枝是我在无人车站结识的、很神奇的朋友。失去亲爱家人的经验，让我们走到了一起。

目送纱枝离开后，我又坐在相聚椅上。

「阳太。」我呼唤着心爱的名字，「妈妈虽然有时候还会哭，但是我很努力。」

我渐渐学会了不逞强，活出自我。

也许这才是无人车站的奇迹。

「没问题，没问题。」

我嘀咕的声音飘向天空，一定可以传达给在天上等待我们的阳太。

我会努力活好每一天，遵守我和阳太之间的约定，直到再次相见的那一天。

第一卷 尾声

关了店招牌的灯后，一片黑暗的滨名湖完全隐入黑暗之中。我的海洋咖啡店是这一带唯一有光的地方，我也忘了自己经营这家店多少年了。

我很少主动告诉店里的客人晚霞列车的事，知道那个传说的人并不多。

今天白天的时候，天空中完全没有云，不知道有没有人等到了晚霞列车。

起初听到那个传闻时，我并不相信。在放晴的日子，晚霞列车会带来奇迹。即使不曾亲眼目睹，我也觉得这个世界上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。

我看着放在吧台下方的妻子照片。

「我会继续努力。」

我说完这句话，感觉照片中的妻子对我一笑，实在很不可思议。

关了店里的灯，走上通往寸座站的坡道。这一带没什么路灯，手电筒是必需品。

三浦站在末班车已过的寸座站。

「你好。」

他向我打招呼，但是他究竟是谁？虽然我向来不多问别人的事，但是等到晚霞列车的人，都说遇到了三浦，我猜想他可能像是晚霞列车的引导人。

「晚霞列车今天没有出现吗？」我问。

「对。」三浦点点头说，「老板，你是不是也差不多了？」

「我还早呢。如果哪一天，海洋咖啡店结束营业，到时候会想见我太太一面。否则在这种半吊子的时候见到她，她一定会数落我。她从以前就整天数落我。」

我开玩笑说，三浦在黑暗中笑了，然后指向黑色的天空。

「明天也是晴朗的好天气。」

「这样啊，如果有人问我，我就会告诉他们，你放心吧。」

「麻烦你了。」

我用自备的湿毛巾擦擦相聚椅，我恐怕要很久以后，才会坐在这张椅子上。

以前，妻子曾经在这个月台捡了一只黑猫回家，那天之后，咕噜就成为家里的一分子。

妻子在去世之前，很担心我和咕噜，我偷偷带咕噜去医院探视时，她喜极而泣……。最后，她对咕噜说：

『要好好保护主人。』

冷风吹得月台角落的花用力摇晃，三浦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。我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不可思议。

「搞不好咕噜就是三浦。」

我当然知道不可能发生这种脱离现实的事，但是，正因为当事人有需要，才会发生那些无法用巧合或是奇迹的文字来形容的事。晚霞列车的出现，带给那些内心充满悲伤的人，继续活下去的勇气。

我再次仰望天空，无数星星在天空闪耀。

晚霞列车明天也会完成某个人的心愿。

第一卷 后记

我移居静冈县滨松市，已经很多年了。

我从小在奈良县出生、长大，大学时代，在岐阜县生活。因为几个巧合，和「现在回想起来」的必然，才第一次搬到海边的城市生活。

滨松市气候宜人，也很少下雪。远州干寒强风吹在脸上很冷，但是这里的人和气候一样，都很亲切温暖。

五年前，我踏入文坛，成为小说家。那时候完全没有想到，能够发表这么多作品。当时我只能在工作的空档写作，但奇怪的是，从来不曾感到痛苦。

每逢假日，我就去县内各种地方。静冈县是东西向瘦长形的地形，即使在同一个县内，不同地方的气候和食物很不相同，经常带给我很多新发现。

伊豆市的金目鲷、岛田市的蓬莱桥、川根本町的馒头、御前崎的海岸，喜欢的地方和喜欢的食物持续增加，但是如果有人问我最喜欢的地方，我十之八九会毫不犹豫地回答「天龙滨名湖铁路的寸座站」。

位在高地上的寸座站是没有站务员的无人车站，月台角落有一张似乎被人遗忘的长椅，巨大的蓝天占据视野的上半部分，低头看向下方，一片浓浓蓝色的滨名湖在太阳下熠熠闪亮，和天空的界线变得朦胧。

当夕阳渐渐沉落，天空被染成一片橘色。晚霞支配了整个世界，绽放出金色光芒。季节更迭，人生持续变化，但寸座站始终用相同模样疗愈我。

「在这片天空下，如果有奇迹发生，并不会令人惊讶。」

这个想法成为我创作这部作品的契机。

每个人在人生道路上，都会失去重要的人。可能是朋友，也可能是家人，或是心爱的人。昨天还在一起的人，今天可能就离开了，让人无法继续前进，或是以为自己在向前迈进，其实却在原地踏步。

我曾经有过相同的经验，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向前迈进。我相信这是我才能编织的故事。

踏入文坛五年，我由衷地感谢能够以我喜爱的滨松市内最爱的地方，作为故事的舞台，创作出这部作品，万分感谢在创作过程中，提供协助的天龙滨名湖铁路单位，以及海洋咖啡店。

很希望各位有机会搭天龙滨名湖铁路，造访寸座站。

希望有朝一日，你也能亲身感受晚霞列车的奇迹。

二○一九年八月戌淳于海洋咖啡店窗边的座位

文库版后记

感谢各位读者阅读文库版《在无人车站等你》。

这部作品，是我踏入文坛五周年时，把酝酿已久，之前一直想写的故事集结成册，作为自己的五周年纪念作品。在不同的故事中，有从高中生到六十五岁等不同世代的主角，每一章都是一个新的故事，当时的我第一次写这种连续短篇小说，但是我很珍惜那段写作的时光，完成之后，甚至忍不住觉得有点寂寞。

回首往事，会发现人生中有某些转捩点。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一件事，就成为我人生的转捩点。只要回想起这件事，至今仍然会心潮起伏，在遭遇那件事之后，我身心俱疲，就像「行尸走肉」般移居到静冈县滨松市。当时，完全没有想过要成为作家，每天努力生活，试图借此将过去的残像赶出脑海。

在新的土地上遇到的人拯救了我。当地特有的方言很温柔，我也结交到很多好朋友，我终于渐渐找回自我。

这片土地的美景也带给我莫大的救赎。奥滨名湖壮阔美丽，有时候又是寂寞、温柔的地方。尤其是天龙滨名湖铁路的寸座站，持续疗愈我的伤痛。

感谢读者的支持，我进入文坛已经迈入第十年，强烈希望这部心爱的作品能够送到更多读者手中，因此这次推出了文库本。

这次为本作品推出实业之日本社，以及二○一九年推出单行本的起点出版社都提供了莫大的协助，从单行本到这次文库本发行，中间相隔了三年半，负责编辑、封面和装帧设计竟然都是同一批工作人员，这真的是奇迹，我认为是这部作品的幸福能量。我由衷地感谢负责编辑工作的筱原老师、封面插图的Fusui老师，和装帧设计的西村老师。

在这次推出文库本时，增加了新创作的「第六回」，这是能够增加充分呈现我目前状态的故事，让我再次感受到身为小说家的莫大喜悦。

这部作品，是我用心写给你的信。

很希望各位阅读本书后，有其中一位主角，或是其中的某一句话，能够在你感到痛苦的时候，带给你抬头仰望天空的力量。

如果有一天，我们有机会相见，我想听听你的故事。

二○二三年四月戌淳　于寸座站的相聚椅

第一卷 插图